荣天佐因着早年和父亲混迹码头,和沪城的帮派有几分交情。沪城帮派众多,且势力不小,城中的赌场妓院背后大都有帮派的影子。就如同中国人在洋人都长得差不多一般,荣天佐看洋人也是共用一张脸,要不是因着沈元章让他留意锡兰,他还真不会关注到这个出入赌场的洋人。荣天佐就问赌场的管事随意问了问,却没想到管事告知他,这个洋人赌瘾大,是赌场上的常客,已经在账上欠了不少钱。管事曾经硬着头皮去催过一回债,那洋人却道他不会欠债,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有一大笔钱。时下洋人大都趾高气昂,不好惹,管事只能暂且按下,毕竟要真闹出什么事,他一个小管事可担当不起。
说到此事,管事骂骂咧咧,说这些洋鬼子赌红眼和烂赌鬼一个样子,还说是什么地质专家,我呸,看是赌桌专家还差不多。
荣天佐留了心,就将这事儿告诉了沈元章,沈元章一怔,其实洋人上赌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不过欠了一大笔钱这可不是好的讯号。沈元章让荣天佐盯着那个洋人,后来和付明光在一起时就和他提了起来,说:“明光,我前两天在大世界见着了约翰逊先生。”
付明光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说:“嗯?”说完,脑海中飞速转了两秒,顿时想起所谓的约翰逊先生——他们聘请的地质专家,锡兰的名誉董事。
付明光神色如常,笑道:“约翰逊先生怎么了?”
沈元章斟酌道:“听说约翰逊先生在大世界豪赌数日,背了不少债务,你知道当初冯晟之所以急着夺权,也是在赌场上欠了不少钱。”
沈元章并不知冯晟会在大世界欠下巨债,背后就有付明光的手笔,这时候重提这件事,付明光一下子就明白了沈元章的言外之意,他担心约翰逊输红眼会在公司里动手脚。时下洋人势盛,约翰逊是英国人,一旦他和付明光起了纠葛,付明光怕是要吃亏。
付明光看着沈元章的神情,不似有对自己身份起疑的模样,心下一松,又有几分苦涩。
沈元章竟然这么相信他。
沈元章见付明光只是盯着自己看,疑惑地叫了声,“明光?”
“嗯?”付明光笑笑,说,“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我,这件事我会找约翰逊先生谈一谈的。”
沈元章道:“你我说什么谢。”
付明光朝他伸手,道:“过来。”
沈元章看着他,便挨他更近,付明光吻了吻沈元章的脸颊,道:“快过年了。”
沈元章捏着付明光的手指,摩挲着他修长的指节,道:“还有半个月,你要回南洋吗?”年味儿愈重,沈元章猛地想起付明光或许要回南洋,可见付明光迟迟不提,便想,他也许会留在沪城。如今听他提起,便道,“如果留下的话,你可以带黎五一起来沈公馆过年,不想去沈公馆,去公寓也可以。”
付明光抬起眼,就望入了沈元章带着笑意和期待的眼睛,他一笑,那双深沉如静渊的眼就多了几分年轻的生动,看着实在很招人喜欢。付明光却有些无法和他这样的眼神对望,伸手遮住了沈元章的眼睛,说:“想我去吗?”
沈元章不明所,却没有拨开付明光的手指,声音和缓,道:“嗯,除夕想与你一起守岁。”
付明光看着他薄而漂亮的嘴唇,说:“迎新岁吗?”
大抵是这几个字寓意实在好,沈元章笑了声,点头道:“嗯,自我阿妈去后,喜庆如除夕也和每一日没有什么不同,今年我想和你在一起过。”
“先吃年夜饭,沈公馆的厨子做的扣三丝和八宝饭别有一番风味,你会喜欢的,”沈元章说,“年初一我们可以去城隍庙上香——”
他话没说完,付明光就咬了咬他的嘴唇,沈元章贴着他的唇厮磨须臾,许久都没有听见付明光应好,轻声道:“……你要回南洋?”
付明光抽离手,看着沈元章,道:“我也不知道,”他笑嘻嘻道,“垮着脸作甚,嗯?乖仔,不管哥哥陪不陪你守岁,今年都给你一个厚厚的利是封好不好?”
沈元章盯着付明光,半晌,又道:“你当真要回南洋?”
付明光并不知如何回答他,依他们的计划,除夕,他已经离开了沪城——可以预想到,这大概会是沈元章过的最糟糕的一个年。付明光下意识地摸了一支烟,想抽,却又忍住了,心中有点儿焦躁,他啧了声,道:“这么舍不得我,”他狎昵地摸了摸沈元章的脸,说,“你又不愿跟我回去当付太太。”
沈元章抓住付明光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道:“你让我想想,”他接手沈氏的时日尚短,根基浅,可靠的心腹不多,南洋路遥,当下并不是离开沪城的最好时机,沈元章却还是道,“你先让我想想。”
如果当真要离开,必得先好好计划一番,才能避免出岔子。
付明光没想到沈元章竟当真愿意跟着他离开,愣了愣,道:“你说什么?”
沈元章说:“你家中长辈尚在南洋,你要回去,我也可以随你一道去拜访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