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的过程里,有一个专家根据一处细节提问乔知方:他在论文里写,民国早期,一些中国作家会从《圣经》中取材,借其中的人物书写现代情绪,他举了向培良的《暗嫩》等作家作品来做例子,那么,他是不是清楚《暗嫩》讲了什么?
乔知方当然是清楚的,《暗嫩》取材于《旧约》里的《撒母耳记》:耶和华所拣选的受膏者大卫王有诸多子女,他的儿子押沙龙有一个美貌的妹子,名叫他玛,大卫的儿子暗嫩爱她。
作者借暗嫩乱.伦的故事,来影射欲望和理想的空虚性,追求不到的欲望固然痛苦,被实现了的欲望,也不过只是在实现的那一瞬间得到了满足,随后又陷入无尽的痛苦。
他玛是暗嫩眼中美的符号,当暗嫩强.奸了他玛,他感受到的不是满足与加倍的爱慕,事情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察觉到了一种更为空虚无助的失落感。
他赶走了他玛。
《暗嫩》是一部在今天看,在性别设置上相对过时的作品,男性被视为第一性的。在上个世纪,处在封建主义和帝国侵略的夹缝里,作者们无暇去考虑太多事情。
提问的专家从《暗嫩》切入,是想知道乔知方有没有做够功夫——他是把作品都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作品,只不过是敷衍地列出书名做了汇总?
乔知方是看了书的,其实在看《暗嫩》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故事的出处,故事里还涉及到另一个人物,他玛容貌俊美的哥哥押沙龙。在事情发生两年之后,押沙龙为他玛复仇,杀死了异母兄弟暗嫩,被父亲驱逐,遂起而反叛。押沙龙死后,父亲大卫王失声痛哭。
福克纳有一本小说,就叫《押沙龙,押沙龙!》。
傅旬在读大一还是大二的时候,在书店买了一本《押沙龙,押沙龙!》,他觉得这个书名很有意思,提起来一个名字,并且要带着感叹号提两遍,把书买了回来。结果,他发现作品里没人叫押沙龙——
就和后来的《尤利西斯》里没人叫尤利西斯一样。
乔知方和傅旬的很多记忆,可以构成互文,傅旬不知道书名是什么意思,搜了之后,给乔知方讲了一遍,乔知方在这三个人的故事里,最先记住的就是押沙龙。
押沙龙,父亲骄傲俊美的儿子,同时也是父亲的逆子。傅旬身上有那么一点点轮廓,模模糊糊像他。
比喻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如果乔知方用押沙龙比喻傅旬,那么他一定是有意识或者下意识的,把他对押沙龙的一部分情感,和押沙龙身上的一些东西,投射在了傅旬身上。
美而被毁的,悲剧性的。复仇的,与父亲不和的。
失序的,又或者自毁的。
预答辩结束,乔知方和导师还有一个师兄,一起在学校的饭店里吃了一顿饭。师兄已经毕业两年多了,在地方高校任职,这次回北京是来开会的。
师兄特意回母校一趟,是想来抱导师的大腿。师兄说,工作之后压力不小,申请课题很难:省课题都是人情关系,申请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竞争又很激烈。
导师是国家社科基金评审专家,说国家对通过率有要求,通过率只有三分之一,所以申请之前,研究角度、题目都得好好想、好好写。
师兄笑眯眯地看了乔知方一眼,说:“嗐,老师,那我不能和知方比。我们知方,没吃过真正的苦,能写论文,读博也顺顺利利的,家里肯定也不缺钱。”
我们知方,没吃过真正的苦。
师兄这么说了乔知方一句,内涵导师带乔知方写课题,不带自己。生活在北京的人,生下来的时候有房子的,天生就有了房子,没有房子的,可能一生都不会有——
师兄觉得,乔知方属于有房子的那类人。
刚通过了预答辩,乔知方的情绪还没彻底放松下来,他没有特别开心,但是也绝对算不上有负面情绪。然而,被师兄突然点了一句,他的情绪瞬间微妙了起来。
或许师兄是觉得,乔知方不知道单枪匹马写课题到底有多崩溃,他不知道没有学术靠山有多难走,他是大城市的人。而且,他也不会知道工作多累、养家多难。
不留在北京痛苦,其实,留在北京也痛苦。就像乔知方在答辩的时候提起来的《暗嫩》,得不到痛苦,得到了也痛苦——所谓的欲求对象,只不是一个被自我施以幻想的影子。古文说,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