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乔知方突然干脆地应了一声。
“……”傅旬愣了一下,“乔知方,你怎么答应了,你不能答应。”
乔知方用手托腮看着傅旬,故作无辜地说:“我乐意。”
第43章 想象海
jalousie,含义是“百叶窗”或者“嫉妒”。
百叶窗,乔知方在百叶窗旁边坐着,眼睛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在走神,他想起来在《神曲》的炼狱里,作者但丁为嫉妒者设下的刑罚——缝合双眼。
当嫉妒者不能再用眼睛看人,他们终于转而审视自己的内心世界。
同时,眼盲是刑罚,也暗示了受罚者的罪过,他是目中无人的,没有学会真正地尊重站在他眼前的人。
嫉妒是一种不搔会痒、搔了会痛的情绪。
嫉妒是欲望的阴影。désir,欲望,来自拉丁语,“de”表示离开,词根“sideris”指星辰。离开星辰或缺少星辰。
所以,或许“欲望”的本义,正产生于过去的缺失,最初,这是一种对失去或者缺少的东西的渴望。
当乔知方和傅旬分手之后,乔知方知道了他对傅旬的欲望。
以及他的嫉妒。
傅旬说,读博听起来就很厉害。读博只是听起来很厉害,乔知方和他的很多同学所感知到的博士生涯是消极的,这是一场漫长的失落之旅,越往前走,你越会发现自己的无知、不足,以及有限,你越会怀疑自己的价值。
读博是一个动词,是在消极的情绪之中,逆水行舟。
论文,一条水中之舟,微小但具有确定性,使学者不至于被学术之海溺毙——你写,你在这片无涯的海水之中,通过书写,有了自己暂时的容身之地和抵御之所。
乔知方不是自己在家的,傅旬也在,他知道乔知方心烦,所以在家里也安安静静的。傅旬自从回了苏州街住,就没再搬走,他把自己的睡衣拿了过来,这两天每天都回来睡觉。
已经过了零点了,傅旬问乔知方还不睡吗,乔知方说睡不着。明天就要预答辩了,如果他说不紧张,嗯……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
傅旬刚擦完护手霜,软管上写着樱花味护手霜,闻起来香香的,但乔知方总觉得这不是樱花的味道。
傅旬把一杯水递给乔知方,握杯的手指的骨节清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从台灯底下移开的时候,折着些微的光。
他问:“这么紧张吗?”
乔知方说:“我真有同学没通过答辩,谁知道答辩专家会说什么呢,心里……有点没底。”
博士答辩不像硕士,不是开一场答辩会,同专业的同学们一起来的,而是谁答谁的,每个人单独去自己的预答辩委员会做陈述。
乔知方早就拿到自己的预答辩委员会的专家名单了,有一个专家去年给过他师兄“不通过”,专家先翻的师兄论文的参考文献,说博士论文写得好不好,看参考文献就能知道大概:
一篇有质量的博士论文,需要200多个参考文献。看完参考文献数目,再看出版机构、出版时间、作者,就能知道论文作者有没有用功。
专家说师兄不够用功。
潜意识里弥漫着压力,乔知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用功了,如果按去年专家看参考文献的标准来说,他算是用功了。但他会不会在其他一些方面,还不够用功呢?
他轻叹了一声,和傅旬说:“没事,我不睡也行,答辩完再睡。旬儿,你困了就先睡吧。”
傅旬坐在了他身后的沙发上,说:“累吗?”
“不算累吧,身体不累……”乔知方说:“感觉当演员也蛮不容易的,一直在被面试。”
傅旬说:“适应了也就习惯了,今年不面了,我给自己放假了。哥,等你答辩完,咱们出去走走吧。不要没底,通过是正常的,不通过也正常,别有压力,早晚会过的。”
傅旬不说这次必须会过的,没有给乔知方任何压力,只温温和和安慰了乔知方几句。乔知方记着他的事情,问:“去南京?你下个月不是还有话剧排练呢。”
“去哪儿都行,出去两三天,心情就能不一样了。你要是不急着看论文,晓枫在漳州呢,在东山岛取景,他说他在铜陵镇,给我发了照片,给你看看?”
“行。”乔知方站了起来,一晚上坐得腰疼,他伸了个懒腰,喝水活动了片刻,说:“不急着看论文,现在我在这里待着,是假用功,是骗自己说:你看啊我没玩啊。”
傅旬笑了一下,拍拍沙发,让乔知方坐到自己前面。
其实乔知方今天没怎么见傅旬。乔知方上午就去学校了,先去打印店拿了自己的胶装好的纸质版博士论文,然后去了图书馆,等到晚上八点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