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有这么久了吗?乔知方说:“没有不让你住,你喜欢就过来住。”
“给我一把钥匙行不行?”
“嗯……”
“你看,你把我驱逐出来,就再也不给我钥匙了。”
“不是驱逐,我是……”乔知方觉得解释不清楚,笑着叹了一声,强调说:“你不是在朝阳区住更方便吗!”
傅旬主动拎了购物袋,跟着乔知方往望塔园小区里面走,小区门口需要刷脸——
傅旬从这里搬走的时候,门口还没有闸机,只有看门的保安。
傅旬说:“那时候我又没在朝阳区买房,你就那么把我赶走了,都不心疼一下。”
心疼傅旬。傅旬这个人,原则上是不用心疼的。乔知方比其他人更熟悉傅旬的父母家人,傅旬在高中的时候,就不怎么和他爸见面了,但是他要艺考集训,他爸直接给他转了60万当培训费。
在衣食住行上,傅旬没有缺过钱。傅旬的舅舅投资大理石矿,动了傅旬妈妈留给他的一千多万,掏空了傅旬那个时候的家底,到现在也还不上。但傅旬不缺那一千多万,没有一千万存款,他靠他爸给的抚养费,也过的好好的。
傅旬在朝阳区早早就租了房,即使他不在这个小区和乔知方一起住了,也一定有地方住。
乔知方对傅旬说:“我心疼你,你呢,心不心疼我?”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但他以前没这样和傅旬说过话。
傅旬一下子像变成了哑巴,再说话的时候,嗓子变得有点发哑,说:“那你是不是也会想我呢?”
“你问多少次,我都得说,唉……很想你啊。”
小区里的玉兰树含苞,树的岁数已经很大了。傅旬和乔知方走到了四号楼楼下,他说:“唉,乔知方,你还真是不爱撒谎。”
乔知方确实不爱撒谎,他说:“我骗你干嘛?”
“嗯……你是不怎么骗我,但你说你有没有耍过我吧。”
乔知方不解地问:“我耍你干什么呀?”他耍过傅旬吗?
“你还说没有,”要不是手里拎着购物袋,傅旬肯定已经在拍乔知方了,他说:“你这边的家里有本《尤利西斯》,你就说有没有吧。”
傅旬提起来以前的事情,乔知方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他是抿嘴笑的,因为他知道傅旬想说什么了,有点不好意思直接笑。
傅旬是要上台词课的,练习吐字归音,会做一些断句和重音训练。有一次,他问傅旬能不能帮他念一段小说,傅旬说没问题,他就把《尤利西斯》给傅旬了。
《尤利西斯》的最后一章,展示了一个人物的意识流动,几乎没有标点,最后一段长达六千多字。乔知方翻了七八页,怎么也看不到结尾,觉得眼前发晕,他不想再自己断句了,就开始逗傅旬玩。
……我常像安达卢西亚姑娘们那样在头上插一朵玫瑰花要不我佩带一朵红的吧好的还想到他在摩尔墙下吻我的情形我想好吧他比别人也不差呀于是我用眼神叫他再求一次真的于是他又问我愿意不愿意真的你就说愿意吧我的山花我呢先伸出两手搂住了他真的我把他搂得紧紧的让他的胸膛贴住我的□□芳香扑鼻真的他的心在狂跳然后真的我才开口答应愿意我愿意真的。*
性幻想、插入的西班牙语、身体的情欲、对过去的追忆,直到回忆起很久之前求婚的那一刻。傅旬拿到了书,第二天断完了句子,只给乔知方读了最后一页——
谁能知道最后一段这么长呢,要是把这长长的一段都读下来,就把他累死了,乔知方就算听都得听烦了。
傅旬读到了最后:“他的心在狂跳,然后真的,我才开口答应,愿意,我愿意,真的。”他读得倒是很认真。
等读完了,他把书扔给乔知方,说:“书挺好的,但是乔知方,你真欠啊!!”
隔了好几年了,乔知方心想,自己欠吗?嗯……反正没傅旬欠。
他和傅旬说:“书还在呢,你画的断句都还在,你想读还可以读。”
“……”
傅旬跟在乔知方后面,两个人一起上楼,他沉默了几秒,问乔知方:“那你后来看过吗?”
乔知方把钥匙拿了出来,说:“看过。”经典的价值在于可以反复阅读,意识流巨著《尤利西斯》,他怎么可能没有再看过。
“我的东西你没扔?”
“你觉得我扔了?”
“我觉得你是分手了,就会把前任的所有东西都扔掉的人,一点痕迹都不留。”
“没有。”乔知方打开了防盗门,让傅旬进去。乔知方不喜欢撒谎,所以,他也不会故意抹掉很多过去的记忆——
人不可避免会对自己撒谎,但一直撒谎,甚至把自己都骗了,好像没有什么意义。他的房子里保留着傅旬勾画过的书、傅旬的几个瓷碗、傅旬买了但不养的仙人掌,等等等等。
乔知方从来没想着要把傅旬的东西和他对傅旬本人的爱,一起打包删除。
傅旬的瓷碗,是他点五道口一家意大利餐厅的肉酱千层面送的,商家用瓷碗装外送的焗面,他觉得碗的大小正好,攒了几个,搬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
其实傅旬也没扔那个被带走了的碗,乔知方在傅旬的朝阳区公寓的厨房里,看到它了。
傅旬的仙人掌也活着。他从花卉展抱回来一盆圣丽塔仙人掌,只有一个叶片,是紫红色的,花盆是从摩洛哥进口的陶土盆。仙人掌有刺,他不好带走,留在了这里,乔知方也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