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声音自身后传来,比刚才有精神了些:“哥哥……我们是要回家了吗?”
洛檐抿紧发干的唇畔,压下喉间的哽咽,他的幼妹已经很久不能说话了,他嗯了一声,“哥哥带你回家。”
洛枝横虚弱抬起手,想要抱住他,却恰好碰到了他背后一支尚未拔出的箭杆尖端。洛檐浑身猛地一颤,牙关紧咬,竟生生没发出一点声音。
洛枝横的声音很小,“哥哥又受伤了。”
“没关系。”洛檐抬手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染血的衣料传过去,“兄长并非常人,受伤了也会很快愈合。”
“可兄长会疼。”
洛檐鼻尖陡然一酸,喉间泛起涩意,少年沉声道:“只是疼一点,没关系的。倒是横儿,喝了这么久的苦药,一直被病痛折磨,很难熬吧。”
过了一会儿,洛枝横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不舍:“哥哥,你太累了……若有来世,别再这么辛苦了……”
“哥哥不累。”洛檐立刻回道,缓缓收紧手臂。
“哥哥下辈子……不要再是不死之身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做一个普通人就好……那样哥哥就不用……一直去战场了……”
洛檐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他说:“兄长答应你。”
洛枝横问:“我们快到家了吗?”
洛檐喉间发紧,压下翻涌的酸楚:“嗯,快了,就快到了。横儿再坚持一下,兄长这就带你回家。”
洛枝横应了一声:“…好。”
慢慢的,洛檐感觉到,那双一直勉强环在他腰间的手,无力垂落下去。
他的背后,再无声息。
洛檐唤了几声,没有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越来越近的追兵呐喊。
温热的泪水,如同决堤洪水,瞬间涌出眼眶,混合着血与汗,沿着他的下颌,一滴一滴,砸落在手背上。
洛檐的战马冲出了重围。
漫天黄沙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视野一片昏黄。
这般下去,他们会全军覆没,而前方便是黑风口。
他勒住马,缓缓停下。
洛檐将妹妹的遗体抱下,交付给一名亲兵,嘱其安葬,让他们先走,自己断后。
将士们不肯,他却已转身,提剑立于这片染血的土地中央,染血的银甲在昏黄的天光下折射出光。他反手,缓缓抽出了那柄玉灵剑。
四面八方,西漠残军与起义军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朝着他这孤零零的身影汹涌而来。号角声呜咽,旗帜招展
少年提起长剑,迎了上去。
剑光如匹练,在敌阵中翻飞。他感觉不到疼痛,肩胛被敌刃划开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他只是踉跄了一下,便又稳住身形,继续挥剑。
意识因失血和疲惫而昏沉,往往仅倒下片刻,那双染血的眼睫便又顽强地掀起,眼底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支撑着他再次站起,再次厮杀。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身上的伤口添了一道又一道,银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堆积的尸山之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玉灵剑“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接着,身体向前倾倒,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剑尖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那人在他身前站定,阴翳笼罩而下,寂静中,忽然响起一声低笑,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
“洛檐,世人皆说你是常胜将军,大熙不败的神话。”
“你说得动昭国皇帝,让两国止戈建交;挺得过北境酷寒,熬到他们举旗投诚;降得住钟离烬月,让他为你迷的神魂颠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