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再背负污名、颠沛流离,不必强撑着少年老成——想哭便哭,想玩便玩,朕给你尊荣,给你信任,更给你一展抱负的天地……洛檐,不知你意下如何?”
洛檐瞳孔骤然紧缩,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挟着酸涩直冲眼底,这份赏识厚爱来得突然沉重。
眼眶微微发热,但他不能答应。
一旁支着下巴听了半天的萧彻,却忽然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什么,腾得站起身,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父皇,您这样多麻烦?”
话音落,他起身踱到洛檐面前,目光坦荡又直白地将人上下打量一番,随即转头对萧万生露出一个笑容:“父皇若是真想让他成为自家人,何必绕那么大圈子认什么义子?待儿臣长大些,直接让他当我的太子妃,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还能亲上加亲?”
少年目光炽热:“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第144章
洛檐深吸口气, 忽然起身。
对着昭王萧万生,少年郑重一礼,声音清润坚定:
“承蒙陛下隆恩, 臣铭感五内。然外臣早有心仪之人, 已缔婚约,义子之封实乃逾矩之荣,臣万不敢承, 伏望陛下海涵。”
萧彻脸上的玩世不恭一瞬消失,他显然没料到会被洛檐拒绝。他盯着洛檐, 那双酷似其父的凤眸中,非但没有被拒绝的恼怒, 反而燃起了一种更加炽烈的、充满征服欲的焰星。
“哦?”萧彻拖长语调, 唇角勾起一抹邪气笑容, 竟是从座位上跳了下来, 踱步到洛檐面前, 垂眸看他, “原来是有个心上人, 才拒绝了小爷我?”
他绕着洛檐走了一圈,更是势在必得的嚣张:“无妨!孤最喜欢的, 就是夺人所爱!你可以继续想着你的心上人, 这并不妨碍你与孤成婚。” 少年忽然凑近, 压低声音,“等到生米煮成熟饭, 看你还怎么……啊!”
话未说完, 后脑勺就结结实实地挨了萧万生一记。
“父皇!您为何又打儿臣!”萧彻捂着脑袋,不满叫道。
萧万生看着这无法无天的儿子,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命苦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朕看你是欠收拾!” 他转而看向洛檐,神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一丝好奇,“洛檐,不必理会这混账小子。你此番前来,除了拒绝朕,究竟所为何事?”
洛檐:“……”
洛檐收敛心神,再次郑重行礼,将此行目的道出:“外臣奉我皇之命,为两国睦邻友好、共御外敌而来,恳请陛下考虑与大熙缔结盟约。”
“结盟?”萧万生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萧彻,这才缓缓道出了如今天下的形势。他提及各地起义军风起云涌,势力错综复杂,背后似乎另有黑手推动,局势诡谲,已非一国一族之事。
洛檐静静聆听,待昭王说完,少年抬起眼,目光中是超越年龄的睿智与悲悯。他缓声开口,敲在人的心坎上:
“陛下明鉴!方今烽烟遍地,黎元流离,饿殍载道。臣曾亲睹易子而食之惨状,亲闻失家老妪于废墟之侧夜泣,亲触疆场之上与臣年岁相仿、却已僵冷的士卒遗骸。”
他声音不高,却字句清晰:
“大熙、昭国、西漠,北境及各路义军,逐鹿天下,争的无非是疆土、权柄,是那一个“王”字。然这万里河山、锦绣社稷,根基岂在冰冷龙椅、传国玉玺?实乃千千万万耕作之农夫、市井辛劳之商贩、寒窗苦读之学子,是每一个祈盼太平、能安枕而眠的黎民苍生。”
一席话穿透殿外,似越过宫墙,落向那片广袤天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帝王将相,百年后尽成黄土;唯有生民不息,方得文明不灭。这天下,从非一人之天下,实乃万民之天下。无论谁人称尊,若不能解民倒悬、安民心、苏民困,即便登得至高之位,亦不过是筑于累累白骨之上的危楼,终有一日,会在民意洪流中轰然瓦解。”
少年再次向萧万生深深一揖:
“陛下,结盟并非只为抵御外侮,更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护住这文明火种,给天下苍生,争一个喘息之机,寻一条活路!这便是超越一朝一代、一国一姓的……大道。”
一席话毕,掷地有声。
萧万生怔立当场,凝视着眼前这风姿卓绝的少年,眼中不再是欣赏才学的光芒,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敬意。
良久,萧万生方徐徐吐纳出一口浊气,声线沉凝如磐:“洛檐,朕今日,当真受教了。”
他迈步上前,亲手扶起长揖在地的少年,落在其肩头轻轻一按,目光恳切郑重:“切记朕言,日后纵有风雨阻途、身遭束缚,或是无处可依之时,昭国,便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家。”
洛檐眼眶一热,连日来的奔走与坚持终得回响,他躬身深深一礼,“臣……谢陛下隆恩。”
最终,萧万生权衡两国实际利害与长远福祉,拟定了公允合宜、双方皆能接纳的结盟条款。洛檐心头惊喜难抑,这意味着,他又啃下了一块看似无解的硬骨头,圆满达成了第二项使命!
离昭那日,昭王萧万生携太子萧彻亲送至城外长亭。萧彻虽然依旧臭着一张脸,却也没再说什么惊人之语,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送他至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