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洛檐的手臂,声音极低地喃喃自语,充斥难以置信的惊骇:“原来……京城里的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他、他真的有不死之身?是……天道之子?”
副将眼神复杂地瞥了军医一眼,带着警告意味低声道:“管好你的嘴,今日所见,若泄露半句,军法处置。”
军医连滚带爬地冲出营帐,立在清晨的寒风中。远方硝烟尚未散尽,他心中却无半分救活病患的喜悦,反倒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沉重。
他低低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世间竟有这等奇事,可这般异于常人的身子……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未必是什么幸事。”
“注定要被各方势力觊觎争夺,从此承受无尽磨难,再无宁日。”
他望着远方天际,声音里满是怅然:
“可他还……只是个还未及冠的孩子啊。”
帐内,洛檐依旧沉眠着,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眉心拧成深痕,仿佛连睡梦中,都在承受着无尽的苦楚与沉如山岳的压力。
西漠的战事,在洛檐以身为饵、数次奇袭,并凭借那匪夷所思的愈合力屡次从绝境中生还后,终以叛军首领被阵前斩杀、余部溃散投降而告终。
消息传回京城,举朝震动。
大军凯旋,亟待休整。
洛檐却片刻未停,他站在刚刚收复的城池高处,望着东面的地图。
昭国与九幽盟,一东一南。
嗯……
九幽盟更近一些。
洛檐沉思了一夜。
他最不擅长和这种盟主、魁主打交道,何况钟离烬月还这么神秘,世人皆未见过其真容,还不如叫他打仗呢。
真不想见那个九幽盟盟主啊。
翌日清晨,将兵权与后续事宜交付副将,洛檐未带一兵一卒,只身一马,悄然离开了军营,向着那传说中的九幽盟方向而去。
越靠近传闻中神秘莫测的九幽盟,洛檐心中的惊异便越多,这与他想象中魔教巢穴应有的阴森诡谲截然不同——没有幽深雾气,没有不见底的峡谷,更没有终日不散的乌云。
沿途山明水秀,景致清奇,越往深处,越是云雾缭绕,奇花异草遍布,飞瀑流泉不绝,远远看去,竟恍如一片遗世独立的仙境。
途经山外最后一座繁华城镇,名为“花灯城”。
恰逢节庆,入夜后满城灯火,恍如白昼。
河畔桥边,尽是放灯祈福的游人。
一处摊位前,老板见洛檐风姿卓然,一身风尘却难掩贵气,热情地招呼:“公子,放盏河灯许个愿吧?很灵的!或者放盏天灯,写上意中人的名字,祈愿姻缘美满!”
洛檐脚步微顿。
看着那星星点点的河灯顺流而下,盏盏天灯升空融入星河,确实极美,也的确……甚是有趣。
喜欢。
想玩。
他心中微微一动,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玩心悄然冒头。
但下一刻,洛檐侧过头,便强行将这丝悸动按捺下去。
他抿紧了唇,眼神重新变得沉静。
不行。
纵使他心底喜欢这人间烟火,向往无拘无束,贪恋这片刻安宁,也没有时间分心。
如今的自己,是戴罪之身,背负着家族的命运与妹妹的性命,他没有时间,更没有资格抛却一切,去满足这些微不足道的“喜欢”。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地穿过那片璀璨灯海与欢声笑语,将那份短暂的诱惑抛在身后,径直出了城,踏入通往九幽盟的深山古道。
终于,他站在了传闻中的九幽盟入口之前。
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汉白玉石阶,高耸入云,仿佛直通天际。石阶两旁古木参天,云雾在半山腰缭绕,更添几分仙气与肃穆。
洛檐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抬步,一级一级,向上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石阶旁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一个约莫七八岁、梳着双髻的小童抱着一捆柴,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是何人?”
“九幽盟未有盟主或长老的书信为凭,是不能进入的。”小童声音清亮。
洛檐停下脚步,微微一怔,躬身道:“在下曾数次派人送来信函,陈明来意,但皆未得回音。”
小童眨巴着大眼睛,借着天光看清了洛檐的眉眼,竟是呆了一呆,忍不住又多看了好几眼,才问道:“你、你到底是谁啊?来找谁的?”
洛檐直起身,郑重作揖,少年声音在山间回荡:
“在下洛檐,字千俞。”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下,说出了那个承载着皇帝第三个、或许也是最难完成的任务的名字:
“我要寻的人,名叫钟离烬月。”
第140章
小童歪头, 脆生生问:“你要找盟主大人?”
洛檐颔首:“烦请小友,能否带我见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