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千俞:“………是。”
他知道原主打小在蜜罐里长大,冷了热了都有人伺候,何曾受过这种苦?可到如今,自己既没喊过一句疼,也从未拖过队伍后腿,这也要挨骂?
何况,才比我大十岁,就想跟我爹一个辈分?
狗皇叔,你还差的远!
骂完心里舒服多了,小侯爷乖乖告辞了。
夜里宿在临时搭起的营帐里,地面是硌人的石子地,铺着的毡子薄得像层纸。小侯爷蜷着腿躺下,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尤其是……大腿内侧。
想起侯府里铺着厚厚的锦褥床,小厮端来的温热的汤,鼻子有点发酸,可小世子没哭,很快就逼着自己闭上了眼。
翌日,行军歇息途中,小侯爷坐在沙石堆边,旁边坐着几个士兵。
有人拿出咸菜,有的分着带来的饼子,洛千俞也不嫌弃,有什么吃什么,偶尔还会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些京城带来的蜜饯分给众人。
“小洛大人,这蜜饯真甜,俺从未吃过。”旁边那士兵含着颗蜜饯,忍不住一直笑,“俺妹妹要是在,肯定也爱吃。”
这士兵名唤荆十一,生得身形瘦小,他家原是逃难来的,自乡关一路辗转至京城,一家十口,到头来只活下他与幼妹二人。
他本是没有名的,往日里乡邻唤他,也只随口叫一声“阿幺”,后来到了京城地面上,凡事都要登记名姓,便自己给自己取了名字。
他叫荆十一,妹妹叫荆十二。
洛千俞拍了拍荆十一的胳膊,笑道:“等这战事了了,你回了京城,就去侯府找昭念,他那里总存着些上好的蜜饯,你多要几包带回去,就说是我让的,他定会给你备着。”
荆十一面露疑惑,挠了挠头,问:“小侯爷,您不是自己也回京吗?怎么要托付给这位昭念?”
洛千俞:“呃……”
一时语塞。
小侯爷默默转移话题,从腰间解下佩剑,“对了,昨日你们说混战之中不知该如何出剑,我且试着说说。”
少年拔剑出鞘,剑尖斜碰地面,沉声道:“近身搏杀,最忌花架子,要紧的是快、准、狠……护住要害为先,得空便伤敌,不必求招式好看,你们看,这般……”
一边回想着闻钰教他的,一边演示,给围拢过来的几个士兵讲起实战中挥剑的路数,拆解着个中诀窍。
士兵们听得专注,不时颔首,偶有疑问提出,洛千俞都一一耐心剖解。
正到热闹之时,却隐隐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背上。
莫名冷飕飕的。
洛千俞动作稍顿,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站着一个人,似乎留意到了他们这边。
果真是阙袭兰。
小侯爷脸上神色僵了僵,转过头,继续和士兵们说着话,仗着古代人看不懂国际友好手势,默默空出一只手,朝阙袭兰竖了一下中指。
阙袭兰:“……?”
砚怀王转身离开,眉头愈深。
他不明白,洛千俞这样一个娇生惯养,近乎被养废了的小侯爷,怎么会和这些士兵打成一片?
……
不论如何,
他绝不会看错人。
.
一周后。
扎营时忽降急雨,队伍里的新兵大多没经过这阵仗,七手八脚地支着帐篷,偏有几顶总也扎不稳,雨丝顺着缝隙往里钻,几个士兵早被淋得像落汤鸡,在雨里手忙脚乱地补救,冻得直打哆嗦。
洛千俞见荆十一抱着捆湿柴禾在角落,帐篷被吹成乱麻,牙齿都在打颤,少年便把人带回自己帐中,取了备用的干爽毡子和厚外袍,径直塞给了他。
刚帮着荆十一把毡子铺在身下,帐外就传来阙袭兰冷沉的怒喝:“洛千俞!”
小侯爷手心一抖,回头,便见砚怀王立在雨里,披风早被雨水浸透,水珠顺着衣摆滴落,正垂眸看着他。
脸色沉的比寒雨还凛冽。
“……”
少年心底涌上股不祥预感,还是叫了声:“…世叔。”
“军中诸事皆有章法,我令新兵自搭帐篷,本就是要教他们历练。”阙袭兰跨进帐内,目光落在荆十一怀里的外袍上,语气愈发严厉:“你今日替他挡了这场雨,明日到了战场,刀剑无眼,箭矢如雨,你还能一个个替他们挡不成?”
洛千俞抿唇道:“他淋成这样,真要冻病了,反倒误事。”
“误事?”阙袭兰眼神愈沉,一声冷笑,视线扫过帐外仍在与风雨较劲的新兵,“他今日淋一场雨就受不住,明日到了西漠戈壁,风沙能埋了半个人,夜里酷寒能冻裂骨头,他们难道也要等着你送毡子送衣服?”
阙袭兰冷冰冰的声音道:“你这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现在替他们避了这点难,来日他们上了战场,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
帐内霎时寂静,只闻雨打篷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