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了他,洛十府掀了掀帽檐,启唇:
“兄长,我去净漱更衣。”
“……不必了。”小侯爷抬眼,下巴微扬,低声道:“我如今可是连诏狱都下过了,你身上这区区血腥味,还能唬住我不成?”
洛十府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洛千俞移开目光,莫名有些不自在。
自从上次洛十府不惜以身涉险,将关键性证据的血状递到了他这个兄长手中,似是有了共患难的牵绊情谊,洛千俞嘴上不承认,可心里却悄悄对这个四弟改了看法。
其实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千户大人,可能并非书中写的那般阴鸷狠戾、企图弑兄的情敌攻。
名号再骇人,终究也只是个少年。
这般想着,腰间却忽然一紧,洛千俞还未反应过来,竟是被人抱住了。
洛千俞眼中浮上诧异,下意识想推,却堪堪忍住。
……这么忽然的抱他,或许是因为他的出征。
只是两人贴得太近,对方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丝丝缕缕漫过来,甚至钻进了颈窝,弄得洛千俞有些发痒,他轻叹了口气,道:“我说你不用去洗……也不是让你将这股子血腥气全染在我身上啊。”
洛十府没说话,也没松力道。
就在小侯爷再欲开口时,耳畔却传来少年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郁:“我还是不明白,洛镇川为何要让你随阙袭兰出征,远赴西漠。”
洛十府抱着他的手揽紧了些,几乎要勒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勒进骨血里。
少年的声音压得更低,启唇道:“兄长若是死在了战场上,谁也别想活……”
“洛镇……”洛千俞的声音顿了下,难掩诧异,“洛十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直呼父亲的名讳……”
“那又如何?”洛十府的声音泛冷,窥不出一丝情绪,“他是兄长的父亲,却不是我的父亲。”
洛千俞喉结微动。
好啊,亏他刚对洛十府有所改观,这人就又显露出这个模样!
这哪是什么少年?
分明就是男鬼。
小侯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夜风吹过马厩,带来草料的气息,也吹得两人间的沉默愈发沉甸甸的。
……
“战场刀剑无眼,生死皆是常事。”洛千俞睫羽微颤,还真有点害怕洛十府乱来,小侯爷沉吟着,敛下眉眼,低声道:“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要迁怒……嘶,洛十府!”
洛十府竟咬住了他的脖颈。
环在他腰间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好好……我不说了,你这乱咬人的疯狗,松口……疼!”
洛千俞呜咽了声,疼得金疙瘩都要掉下来,隐隐约约知道对方想要自己说什么,只好咬牙道:“我不死,不死行了吧?”
“还不放开……!”
洛十府总算放过了他,欠身退了半步时,小侯爷瞥见他的面庞,浸在月色之下。
嘴角还沾了血。
下一刻,便被兄长扇了一巴掌,携着风意,少年被打得偏过头去。
洛千俞转身就走,气得手心都在颤。
临行出征前,兄长与洛十府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一巴掌。
夜色渐深。
.
出征当日,朝阳初升,金光遍洒朱雀门。
皇城之外,早已列开十里长棚,旌旗如林,宫道两侧,禁军甲胄鲜明,矗立如松。
长风吹起旌旗,拂过阶下整装待发的铁骑,甲叶恢宏,愈显肃穆庄重。
御道正中,龙旗高耸,明黄伞盖下,皇帝端坐于临时设下的御座之上,阶下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朱紫官袍与青黛朝服交相错列,皆敛声屏气。
吉时一到,礼官高唱“赐酒”,为军践行。
内侍们手捧酒爵,且由皇帝亲自赐酒,沉声道:“此番出征,关乎家国社稷,盼砚怀王皇叔旗开得胜,早日凯旋,饮此杯壮行!”
阙袭兰单膝跪地,接过酒爵,“臣必不负陛下所托,不破敌寇,誓不还朝。”言罢仰头饮尽。
小侯爷则一身银白光铠,身姿挺拔,少年单膝跪地,衣摆铺展于地,与阶上明黄的龙袍遥遥相对。
内侍捧着酒盏上前,由皇帝亲自执壶,酒液倾入盏中。
“此去西漠,护我疆土,安我黎民。”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在一地寂静内传得极远,他将酒盏递向小侯爷,目光微顿。
这一次,声音低了些:“朕在汴京,等你凯旋。”
小侯爷一怔。
接过时,雪色腕骨绷起,他没有立刻饮下,而是将酒盏高举过顶,银铠之上的晨晖落于少年面庞:“臣必不辱使命。”
话落,少年仰头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