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成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云衫嘴上戴着的黑色口套上,温声道:“无妨,它这不是戴了面罩么?听闻冰原狼素来通人性,不会乱伤人。”
洛千俞望着云衫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前几日府中下人才跟他说,自从他入都察院当值,每日早出晚归,云衫便格外焦虑,他走后,那狼崽能在门口坐一整天,爪子都挠破了好几处,指甲里尽是血迹。
洛千俞只好在闲暇之余尽量将它带在身边,以防万一,还吩咐下人照着自己所说的,制造了一个类似止.咬.器的口套,如今冰原狼便戴了黑色的止咬.器。
“说来也奇,”苏九成看着云衫那身如云似雪的皮毛,忍不住感叹,“这般毛色与瞳色,倒是罕见得很,如今才五个月就这般体型,将来成年了,怕是要比寻常野狼威猛得多。”
小侯爷随口应和:“可能是吧。”
洛千俞指尖划过云衫脊背,云衫侧过脑袋,舔了一下小侯爷的手心,小洛大人的手马上缩了回去。
云衫浅蓝眼眸眯了眯,总算没再盯着苏九成龇牙。
窗外夜色渐浓,樊楼的喧嚣隔着窗纱传来,雅间里却因一人一狼,添了几分别样的静趣。
云衫打了个哈欠,把头搁在洛千俞的靴面上,尾巴轻轻扫了扫,总算透出点慵懒来。
洛千俞沉吟片刻,状似随意地问:“苏大人,说起当年那宦官程昱,是真的死了吗?朝廷上下,当真有人亲见了他的尸身?”
苏九成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小洛大人何出此言?‘真的死了’……这话是何意?”
“没什么。”洛千俞浅酌一口,语气放得更轻,“只是偶尔想起旧案,难免多思,有没有可能,当年先帝虽降了赐死的圣旨,他却侥幸逃脱,隐姓埋名活到了如今?”
苏九成闻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这绝无可能,程昱当年罪证确凿,赐死那日有三司官员在场监刑,尸身也是当众查验过的,过后还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层层关卡,断无疏漏的道理。”
他放下酒杯:“小洛大人突然问起这个,莫非是查案时发现了什么线索?”
洛千俞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沿抵着下唇:“并无实据,不过是一时兴起,随便问问罢了。”
苏九成看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只顺着话头道:“说起来,小洛大人对这程昱如此感兴趣,可还是与闻家的案子有关?”
洛千俞避开他的视线,端起酒壶给自己添了些酒,轻叹一声,“如今还不能确定,尚有太多疑点,理不清头绪。”
苏御史咽下口中的酒,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话虽如此,程昱终究是故去三年,便是真与闻家旧案有关,人已作古,许多事怕也无从对证了。”
洛千俞一怔,心里默默叹了句:是啊。
人已死,旧事如沉渊,要想从这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捞出真相,何其难也。
小洛大人犹豫着,终于还是开了口,试探着问:“苏大人,您在都察院长久,见事通透,您可曾记得,我从前……可曾闯过什么祸事?比如,无意间说过什么话,得罪了谁,或是搅乱了朝廷的局势?”
苏九成端着酒杯的手明显一顿,抬眸看他,眼中满是诧异:“祸事?小洛大人何出此言?”
洛千俞喉头微哽,总不能直白问“我当初一句话扳倒了谁,那句话又是什么”吧,未免太过突兀。
他心念一转,借着几分酒意叹了口气,道:“不瞒苏大人,三年前宫变那日,我从宫里侥幸逃回来,受了不小的惊吓,先前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
“原来如此。”苏九成恍然颔首,眉宇染上同情,“那日宫变凶险,小洛大人能全身而退已是幸事,记不清前尘倒也正常。”
他仔细回想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但依我所见,小洛大人自年少时便行事稳妥,虽与太子亲近,却从不多言朝政,更遑论‘一句话搅乱局势’。若真有这般事,朝野上下岂能毫无风声?我从未听闻过。”
连苏九成这样久在中枢、消息灵通的人都一无所知……难道那小贼说的是假话?
还是说,那件事被掩盖得如此之深,连身边人都无从知晓?
.
一转眼,距离当初被授官,已经过去了两月。
闻家的案子疑点重重,百思不得其解。
两个月过去了,眼看离小侯爷下线,也只剩一个月。
难道真的无处翻案了吗?
为了找线索,洛千俞这几日破天荒加了班,直留到深夜,同僚们早已散尽,他独自一人埋首在积如山的卷宗里,翻看纸页,从陈年旧案到刑狱记录,翻得手指发僵,依旧毫无头绪。
终究是一无所获。
头脑混沌之时,小洛大人没驾梯子,直接登上都察院的屋顶。
夜风格外清冽,头顶是穹顶星空,稀疏明亮。
洛千俞枕着手臂,从怀中掏出张陈旧纸页,里面是靖安公当年在诏狱中写下的状纸,笔迹难认,却字字泣血。
月光落在纸上,照亮那几句反复被他看过的话。
如今,他最想知道的,当属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