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小侯爷是一向不让人碰他脚的,楼公子先前为了看伤脱过一次,后来见到就踩楼公子的脚,好在那人不生气,还顺着少爷,让他出气。
而此刻……小侯爷竟没将人踢开?
闻钰究竟做了什么?
莫非欺负了他家少爷?
昭念心下难平,心底隐隐升腾起一丝担忧,只是听到少爷下一句话时,又转瞬恢复如常。
“不成,你想都别想。”小侯爷冷声道。
闻钰却说:“只垫一层丝布软垫。”
小侯爷立马否决,连带着把脚也收了回来,“不要,入场之前监门关例行搜身检查,是要脱鞋的,怎么能让别人看到我垫这种东西?”
“不会有人嘲笑小侯爷。”
昭念见状,才稍稍放心了些,道:“殿试严苛,垫在鞋中的布料若视作可疑,必然会引得搜检,免不了招来盘问,不垫也好,省去诸多麻烦。”
闻侍卫刚欲开口,窗外传来车夫的声音,提醒道:“少爷,到了。”
洛千俞视死如归地下了马车。
卯时三刻,钟鼓齐鸣,礼部官员捧着黄册在前引路,三百余名贡生鱼贯而入。
而在这里,洛千俞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一见到他,肩头随之一晃,紧接着身形剧烈抖动,似是难以自持,穿过熙攘人群疾步而来,双手牢牢攥住少年手腕。
唐突到饶是小侯爷都没忍住投去诧异目光,忽然听到对方唤他,“…千俞兄!”
嗯?
这声音有点耳熟。
细细打量对方,洛千俞眉眸一滞,不确定地问了句:“陈伯豫?”
陈伯豫点了下头,“正是在下。”
说是意想不到,回过神时却也是意料之中,那人便是数月前他在酒楼外救下的落魄书生——陈伯豫。
摘得魁首桂冠的天之骄子,与往届闻钰、蔺京烟等不相上下、才学匹敌之人,未来的新科状元郎。
春闱没碰到,如今竟在殿试碰到了。
也不怪他认不出来,如今陈伯豫变了模样,昔日食不果腹,瘦到颧骨凹陷,为照顾幼弟形容萎靡,颇显憔悴。
如今却褪去满身疲态,眉眼如画,有了神采。
不仅面庞净若霜瓷,眼睛也亮了,举手投足间多了一股清隽气韵,松枝沐雪,仿佛重焕了身苍劲风骨。
洛千俞轻轻一笑,抱了下拳,“伯豫兄,别来无恙。”
陈伯豫见状亦拱手还礼,目中难掩欣喜之色,言辞间尽是感慨:“某早料定千俞兄腹笥丰盈、才高八斗,春闱定能独占鳌头,今日金銮重逢,果然不出所料!”
小侯爷闻言,僵僵一笑,莫名心虚,暗道他来这里只是个意外,遂转移话题:“伯豫兄复习得如何了?”
陈伯豫苦涩一笑,迟疑半晌,才说出自己的忧虑,叹道:“不瞒兄台,此番应考,在下实无胜算。贡生几百余人,满殿皆饱学鸿儒、经世之才……我此次只求谋得微职,返乡后能抚育幼弟、聊以糊口,便已足矣。”
小侯爷却跨前半步,握住他肩头,声音微沉,压低些许,道:
“陈伯豫,你会是状元。”
陈伯豫闻言,面上露出惊异,随即缓过神来,撇过了脸:“…小侯爷莫要打趣在下。”
少年挑眉,揣着手臂,一字一句声线如凿:“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当初我既帮了你,而不是别人,便是瞧准了你日后仕途了得,鹏程万里。你若是这么没出息,就不准与我称兄道弟,我就是这样一个急利攻心、唯利是图之人,你难道不信?”
陈伯豫先是摇头,继而颔首,再看向他时眸光渐亮,眼神坚定了些许,郑重一揖道:“承蒙小侯爷垂青,在下定当竭尽所能,挥毫展卷,成为与千俞兄并肩之人。”
洛千俞嗯了声,并未放在心上,道:“虚诺无益,不如把握当下,将心思凝于笔尖,什么都不要想。”
只是话音刚落,小侯爷忽然脚步一顿,神色微怔。
陈伯豫见少年神色有异,忙问,“千俞兄,怎么了?”
小侯爷肩头微僵,朝他笑了下:“没什么,走吧。”
怎么感觉……
这鞋有点……?
刚穿上还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在马车的一路亦无分毫不适。待弃车而行,于宫道上跋涉整整一里路,全靠步行后,小侯爷觉得自己有一丢丢不对劲。
步履间隐隐生涩。
尤其是闻钰指尖触摸过的地方,紧紧锢着,竟似缠了道无形金铁,将皮肉勒得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