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经过上次接触过灵魂的经验,我这刻已经感觉到,我眼前的小孩,他只是灵魂。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我的呼吸差点乱掉。掌心的汗湿得离谱,额头也沁出细细的水珠。
「小雪。」阿树的声音像一道细腻的光,穿透我即将瓦解的神经。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另一隻手揽住我肩膀,像把我整个人拉进他的怀里。
那一刻,世间的恐惧突然安静了。
他身上带着松木气息的稳定,让我心脏虽然还在跳,却不再慌乱。
我听见自己在心里默念:谢谢你。
万小姐依旧坐在椅子上,笑意淡淡,眼神深得像湖泊,却无风无浪。她就这么看着我们,像在等待,也像在试探。
「年小姐,这个孩子需要有人送他回去。」她指了指小葵,语气轻巧得像谈论一件寻常差事。
「可是……」我声音还带点颤,「他已经……不在了,不是吗?」
万小姐微微頷首,笑容里有一抹近乎温柔的讚许,「这代表你并不是空有名义的守护人。」
我一时间无法回话,只觉得胸口有股无名的怒火,看着眼前的少女正在戏弄着我。
阿树忽然替我说:「小雪才刚踏进这个世界,你却要她立刻面对死亡。万小姐,你未免太苛刻了吧?」
「苛刻?」万小姐的笑声轻飘,却带着一股渗骨的寒意。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苛刻的。有人出生,就必然有人死亡。守护人若无法直面,又凭什么谈守护?」
我怔怔望着她,脑海却浮现出自己甦醒花语守护人能力后,猫先生教导我的方法——如何去感应灵魂,如何倾听花的低语,再将心意灌注其中,交到收花人手里。
灯笼昏黄的光影中,万小姐的轮廓显得诡譎而模糊。那一瞬,我清楚地感觉到——万小姐并不是寻常的人类。她的灵魂能量,强烈得近乎压迫。
一个念头在心底窜起:眼前的万小姐,也许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存在……难道,她与那些古老神话中的角色有关?
我轻轻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拋开。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小葵用袖口抹眼泪,小小声问:「姐姐……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那声音,像细雨敲在心底。
「小葵,」我慢慢蹲下来,与他对视,「我会帮你找到回家的路。可是在那之前,你要先相信我,好吗?」
小葵眨着眼睛,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但他用力点了点头。
阿树轻叹一声,似乎还想阻止,但最后只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信任。
万小姐嘴角上扬,像早就预料到我的选择,「很好。年小姐,请选择一株花。你的力量,需要透过花语来实现。」
我脑袋里闪过无数种花的样貌。蔷薇、百合、向日葵……它们都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当我回想起庄园那片金色的金针花,心脏却莫名被牵引。
金色的花瓣像一片片不会凋零的夕阳,金针花又叫忘忧草,传说能洗去尘世的悲伤。或许,正是为了这样的时刻,它们才会生长在万小姐的庄园里吧。
「忘忧草。」我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
万小姐眉梢微动,像在暗暗讚许,「很好,果然没有辜负猫先生对你的期望。」
下一瞬,眼前浮现一株盛放的金针花。花瓣张开,散发着柔和的光,就像把黑夜推开的一道晨曦。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解开。不是遗忘,而是一种宽慰。那份力量温柔而坚定,涌进我的血液里。
「小葵,跟着这道光,就能回到家。」我低声对他说。
金色的花光像一条细长的道路,缓缓在房间中央铺展。
小葵怔怔地望着,眼泪忽然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微笑。
说完,他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走进光里。轮廓越来越透明,最后消散在光芒的尽头。
我怔在原地,心里酸楚得快要溢出来。
帮他回家,是对的。可「家」究竟在哪里?他再也无法回到父母身边,真正的家,已经隔着一道生死。
我胸口像被什么攥住,眼眶一热,却努力忍住不让眼泪落下。
阿树轻轻把我拉进怀里,低声在我耳边说:「做得很好,小雪。」
那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
万小姐起身,裙角微微一摆,声音悠悠地响起:「年小姐,这就是你选择的道路。悲伤与慈悲,往往只是一线之隔。」
她顿了顿,微微弯下身,凑近我的耳边,语气像夜风般凉薄:「不过,你已经走进来了,就不能再假装无知。」
我怔住,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却转身离去,背影像一道静默的谜题。
房间里,只剩我和阿树。
我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
那夜,我第一次真正明白——
守护的花语,不只是美丽的象徵。
它会割开人心最柔软的部分,逼你直视那些最不愿承认的真相。
我想起小葵的笑脸,想起他最后那声「谢谢姐姐」。
心底有个声音悄悄响起:或许,这就是我被选中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