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隽沉默一时,道:“派人去给傅珙送一封信。”
黑云倾轧,汴梁陷在阴霾,亟待这场暴雨的洗礼。
傅珙在傍晚时分收到官家的密信,他交给弟弟傅玢,“你说说看。”
傅玢浏览了御笔,眼角的细纹缓缓展开,“山雨欲来风满楼,圣意就像这场暴雨的征兆,雨还没来,有人恐惧,有人翘首以盼。”
毋庸置疑,眼下的圣抉是武臣的狂欢,而他们傅家是最大的受益者。
傅玢已经顾及不了来日如何了,他道:“叛将逃入四川,西南官匪勾结犯事,官家遣一文一武同去剿匪,借此震慑朝局。那帮酸儒不是不懂,只是他们膝盖跪久了,还能再用求和的法子不成。兄长,这次我请缨出战,为十六大王壮势。”
傅珙抚须点头,“这事要让大王知晓。”
他命侍女去唤傅新斋。
傅新斋近来很守规矩,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事,垂头丧气地进来。结果他爹非但没有责他,还给了他一件去白马寺跑腿的任务。
傅新斋如丧考妣的脸顿时灿烂起来,雀跃道:“冬天还没到,春天就要来了。”
他挑了一匹快马,趁着暴雨还没来立刻出京。
第37章
朝堂各派势力的眼线遍布汴梁,官家封蜡的密函通过杨重燮的心腹送入傅家,随后傅新斋又快马离京,种种迹象发人深省。
一日之内,永王、陈家、卢家三方人马就相继窥知了圣意——官家意欲壮大武臣的势力,以此平衡文臣和君王共治的局面。
卢家和永王赵元谭在卢太后的促成下结成盟约,休戚与共,卢家家主卢斌冒着暴雨造访了永王的宅第,与赵元谭秘密商酌。
卢斌自愿带这个头唆摆群臣去御前力谏,迫官家打消念头,赵元谭求之不得。
朝廷诸位大臣不可能束手待毙,这时候只要他们的心拧成一股绳,官家不得不忌惮。他若借此机会取得了文臣的支持,今后将如虎添翼。
两人各怀心思,目的却相同,意见很快达成了一致。
卢斌离开永王邸后,又匆忙赶去和陈仲晤面。
于是第二日便有风声传了出来,朝廷文臣闻讯后惶惶难安,陆续拜访陈相,试探陈仲的意思。
陈仲先是表达了自己对官家的赤胆忠心,继而道:“官家或是受谗佞蒙蔽,错下决断。在圣意未出之前,还是静观其变,不可贸然。”
他适时推出永王,称永王会与他们齐心劝谏官家。
访臣们瞬间有了盼念,“永王胸怀大局,前途不可限量。”
算是表明对赵元谭的支持。
但他们能猜到的,能想到的应对之策,身处风云中心的傅家兄弟未必没有万全的准备。
文臣和武臣的对峙,两方人马都有自己的对策,环环相扣,就看天意会站在哪方。
这也是沈世安保持中立的原因。
他没对政见一致的同僚表露过,只对妻子曹娘子坦言,“文臣利益确是与我息息相关,但小宝儿是兖王妃。兖王是傅家力保之人,我不能让她陷入两难。”
曹娘子虽然只是一个深居后闱的妇人,但她也感觉到了不同寻常。她非常担心,文臣集团树大根深,要连根拔起谈何容易。
胜算几乎没有的变革,要如何逆转?倘若失败,官家能置身事外,兖王的处境却只会更加艰难。
“但愿老天福泽我的儿。”
还未真正发力,汴梁就已人人自危。
风声走漏,群臣抱团,不过都在官家的意料中罢了。
杨重燮安排送信的人怎会没有戒备防范之心?他一个混迹内禁多年的内侍官,深谙帝王之心,办起事来游刃有余,手底下栽培的人能简单到哪去。
故意为之的手段迷惑了多少心慌意乱的人,都没几个人醒过神来。
卢太后一心以为官家只是一时的昏话,如今卢家跑来哭诉,才知官家竟是动了真格。
她为母族愤愤不平,顾不得半分仪态,气势汹汹地前来质问赵隽。
白昼的秋寒已初显端倪,赵隽竟却只穿着件薄衫,手里擦拭着什么东西。
负气而来的卢太后近前一看,是把生了锈的铁剑。
“官家为何要擦一把生锈废弃的剑?甲仗库多的是好剑。”卢太后十分不解地问,俨然忘了为何事而来。
赵隽手上动作未停,“我只用过这把剑,只用得惯这把剑。”
卢太后接道:“锈剑需磨砺,布是擦不干净的。”
赵隽擦剑的手微顿,余光瞄了她一眼,“娘娘的来意我已心知,不必多问,我是不会改变决定的。”
卢太后闻言气得身上阵阵惊搐,“官家疯了不曾?你爹爹,大爹爹,他们没试过么!你想到的他们没想过么!失败的后果,官家可能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