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豆昏灯的夜里,他憔悴的面容也清晰可见,庆幸的是医治得及时,不曾发烧。
“官家会怎么去说?”
她觉得难办,赵元训替她解了惑,“你忘了明日是重阳节吗,重阳登高祈福是我朝历来的传统。不必担心败露,我会启奏官家,大妈妈素知我贪恋市井,不会起疑。”
“大王行动不便,真要去庄子上?一路颠簸,只怕不好受。”山路难行,不利于养伤,她不想他受此苦楚。
赵元训道:“我心中有数,伤及表面,不到要害,过几日就能下地了。”
沈雩同还有诸多担忧,赵元训遮住了她的眼睛,“我困了,天亮再说。”
他说睡就真的睡了,一夜都很沉稳,连身都不曾翻过。沈雩同担心血液凝住他会腿麻,早上帮他按过腿。
福珠儿端来热粥,赵元训嘴上嫌弃寡淡,还是吃得一口不剩。
沈雩同陪他用过朝食,道:“大王安心养伤,我去看人收拾箱笼。”
赵元训不乐意,拖住手不让走,“躺着不能动已经很可怜了,你怎么忍心再丢下我一个人。”
沈雩同失笑,走回来坐下。
他说:“你给我讲个故事。”
“我没有。”
赵元训道:“那我讲,你听。”
故事不能血腥,也不能太无趣。他绞尽脑汁想了想,也没想出好的点子。
正在犯愁时,杨咸若过来禀告,永王来了。
不想见的人找上门来,他听着不大高兴,“他来做什么,让他走。”
“大王稍安勿躁。”沈雩同安抚地攥了攥他的手,问杨咸若,“他有什么事等大王康愈再说。”
杨咸若为难道:“怕是不行,杨都知奉了官家旨意,督永王前来赔罪。”
“他害我折了腿,一句赔罪就算完了,那我是不是也能打断他的腿,再登门去请罪?”赵元训忿忿地埋怨了一通,咬了咬牙道,“叫他滚进来。”
杨咸若领命下去,沈雩同料着自己不方便在,也跟着起身,“我去看她们打理行装。”
官家责问永王赵元谭,赵元谭强辩无果,官家派了杨重燮督促,押他登门赔罪。赵元谭来的路上心不甘情不愿,奈何杨重燮是代官家盯着,硬着头皮也得来。
赵元训见到他那张臭脸的心情,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以用如鲠在喉四个字形容。
他也不请人坐,直道:“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是官家要我来赔罪。”赵元谭的意思很明显,若非官家强迫,他绝计不来。
他要是真心实意地赔罪道歉,赵元训未必就看得上,遑论还是被人绑缚而来。
但他行动受限,人闲心闲,就有心和他刁难,“空手登门,这是你赔罪的态度?赵元谭,你进来时该发现了,王府上下没人欢迎你。”
“见识了,你家的司阍都敢给我脸色看。”赵元谭咬着后牙槽,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赵元训的眼神是何等锐利,他眯起双眸,冷言冷语,“看也看了,你可以走了。”
没说滚,已经相当客气了。
赵元谭却没动,停顿了一瞬,和他开门见山道:“十六哥就不想要那个位置?”
他的问题充满了疑问的同时又万分笃定。他不确定赵元训是否存在野心,又确信他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赵元训对他的试探毫无兴趣,“你该去相国寺烧香,而不是问我后世之君会是谁。”
就算隔墙有耳,赵元谭也根本没放在眼里。他对储君的势在必得,官家或许都所耳闻。
之所以对赵元训处处防范和掣肘,皆是因为多年前的一桩事,让他至今不能释怀,“当时你被流三千里,走的那天夜里,官家让杨重燮送来一匹大宛良马,我一直记着这事。”
如果这是他刻意针对的缘由,赵元训就不能理解了,“你心眼也忒小了。你要十匹良马,以官家爱护之心,未必不会赏你。”
“那能一样?你装什么糊涂。”
赵元训自认耐痛能力绝佳,但和这个蠢人说话,精力眼见地变差了,他揉按着额角,“论起不说人话,我远不如你。汴梁的王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却没有一个人像你,时刻攻于算计。你常自怨自艾,恨出身不能为你添翼,又总以出身来开脱自己的罪责。赵元谭,出身不能使你所做的错事合理。”
赵元谭是骄傲的,绝无可能承认自己有错,他恼羞成怒道:“你母亲傅贵妃出身高门,你出生便是众星捧月的皇子,就是放屁也冠冕堂皇得很。”
他情绪激动,振袖的劲风扫落了案上立的一尊白玉插瓶,瓶中应时地供养着王家兄弟大早送来的茱萸。
碎片四溅,清水和茱萸洒落一地,湿了他的鞋面。巨大的声响还引来了外面的沈雩同和杨咸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