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雩同俏脸飞霞,低垂眼眸。
革带上佩好了绣囊,悬上两组玉佩环,司衣手指抚过禁步,划过彩羽流苏,最后一次整理裙裳。
礼官已经就位,女傧相扶掖沈雩同走出厢房,到堂上去拜别父母双亲。
沈世安夫妇依礼伫立两楹,见女儿华冠大袖,缓步走入,相视而笑,又各忍下心头的酸涩,对视若明珠的孩子进行出嫁前的告诫。
沈世安道:“戒之敬之,夙夜毋违命。”
沈雩同声诺,遥望父亲,眼中热意难忍。
曹娘子又接道:“勉之敬之,夙夜无违闺门之礼。”
沈雩同揖手一拜,向走来的母亲倾首,低低道了一声,“小宝儿这就去了,您和阿爹务必保重身体。”
曹娘子握着香缨的手微顿,笑了笑,将香缨仔细系在衣襟上,再取过团扇放入她的手中。
母亲牵起她的手臂,亲自送她出门。
“敬恭听,宗尔父母之言。夙夜无愆,视诸衿鞶。”
扇后的沈雩同早已泪盈于睫,喜娘还那般不近人情地提醒着她不可哭啼。
赵元训刚从沈家家庙方向赶到沈府,他疾驰而来,气还未喘匀,就听闻新娘已经出了门,便急忙唤出王家兄弟。
王昼扯起嗓子吆喝,迎客们跟着开始拦门。沈世安直说都有,让人送上利市和花红,请他们用茶暂歇。
沈雩同一路出来,族中长辈和同辈依次为她整理婚服,谆谆告诫。
得了恩典出宫的沈霜序也轻抚她的霞帔,微笑道:“谨听父母之言,夙夜无衍。”
沈雩同向她一笑,又知她不能瞧见,便低头抿唇,由长辈女眷牵着,一步步走向正门。
她像漂亮的提线木偶,迷茫地走向了未知的未来。纵然做好嫁给赵元训的准备,还是感到无所适从。
华贵精美的花冠压在她的翠鬟云鬓,身上也重如千斤,她不知道,兖王妃的头衔会不会也如这顶花冠……
被陌生的手牵住后,她下意识的反应是要挣脱,却被异常干燥的手握得更紧。
虽是为了牵引她坐上厌翟,很短暂的相握,沈雩同还是被奇妙的触感所震动。
儿时她牵过阿爹的手,阿兄的手,都不是这样的。
或许,这就是区别于父兄的感觉。
迎亲车驾即将上路,赵元训重新上马,见沈家亲眷又来拦阻车马,身边的厮儿立即端出事前准备的兜儿,撒下利市和彩果。
那些小孩争相去抢,猴儿似的乱窜,逗得大人笑成一片。
沈雩同从未想过,有那么一天她会嫁给兖王赵元训。
那位张扬、乖谬、跋扈集于一身,曾被流三千里,困守漠北多年不得返的少年王。
厌翟辘辘而驶,车厢微簸,沈雩同用扇面偷偷掀开车衣一角。
赵元训骑的是一匹通体如银的马,于人群中格外醒目。她无意窥见,多看了两眼,就被这人眼尖地逮到,还使杨咸若来问她怎么了。
沈雩同一阵语塞,情急之下脱口问道:“何时能到?”
又觉这话显得她多心急似的,羞笼眉眼,解释道:“不像是去王府的路。”
杨咸若仿佛不懂,一本正经地回她,官家给了恩典,要先去宝慈宫见太皇太后。
古来只帝王册后,春宫娶妃,公主出降可出入内禁的宫苑。身为先帝之子,且已出宫立府的亲王,以如此隆重煊赫的声势进入宫禁,这不合规矩,也易引起多方猜忌。
但官家是至孝之人,他认为在特殊的情况下,情该大于礼。
至于王族到底该不该感情用事,显而易见,答案是否定的。
赵元训也并非不懂,圣眷优渥会让他遭受更多非议,以及同胞弟兄的嫉妒和猜疑。
如此心安理得地享受恩典,是他想要弥补四年来未曾在大妈妈身边敬孝的缺憾。
自私任性的后果,他会承担。
只是他亏欠更多的还是……
赵元训愧疚地侧目,视线落向身畔手托香缨向太皇太后行礼的新娘。
踌躇之际,大妈妈忽然伸出手指,温柔地抚向他的眉眼,感喟道:“夫婿黄昏来,好女因之去。”
是婚,也是姻。
冉冉秋光日影斜,车驾从宫中驶回,迎客们在邸前奉迎,阴阳生捧斗,撒下谷和豆。
孩子们捡完谷豆,赵元训纵马上来,于阶前勒停,他耸身下马,唤来王辖耳语了两句。
王辖会意后,直奔礼官,告知他不时官家要驾临王邸,一切从速,休要拖拉。
礼官登时如临大敌,整冠理衣,迅速按册唱喏起来。
天子驾临是临时决意,赵元训也是临时得知,但他根本不是担心官家久等,而是借龙威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