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薛廷延看来,儿子薛权此刻的反对,不仅毫无道理,甚至有些……无理取闹,不懂事。这让他如何不怒?如何能忍?
饭桌上原本那点残存的温馨,此刻早已被薛廷延这强压着怒火、却已然锋芒毕露、不容置喙的警告冲击得荡然无存。
“哪里不好?”
薛权忽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讥诮,和一种仿佛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盛怒。
“爸,”他抬起眼,那双惯常沉稳冷静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像两簇压抑着烈焰的寒潭,“你看的,只是摆在台面上的家世、能力,还有那些……演给你看的、浮在表面的‘心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摆满佳肴的餐桌,目光如烧红的烙铁,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逼视着父亲,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穿透力:
“你看过尤家那潭水,底下到底沉着多少见不得光的污泥和骸骨吗?你看过尤商豫是怎么从那摊污水里,踩着多少人的肩膀,沾着多少洗不干净的东西,才一步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吗?你看过他那所谓的‘家’,内里是怎么勾心斗角、吃人不吐骨头的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胸膛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愤怒、担忧和某种兄长对妹妹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你知道现在的尤氏,明面上那些光鲜亮丽的业务背后,有多少是真正干净的,又有多少是连台面都不敢上、只能藏在阴影里运作的灰色甚至黑色地带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沉重的闷锤,砸在凝固的空气里。薛权死死盯着父亲震惊而愠怒的脸,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心:
“珠珠她干净,她简单,她心里那点亮堂,是咱们家捧着护着才养出来的!她不该被拖进那种肮脏泥泞、吃人不眨眼的地方!尤家给不了她幸福,只会一点一点,磨掉她身上所有的光,然后毁了她!”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最后的宣判:
“所以,我绝不同意。只要我活着,我就绝不同意她跳进那个火坑!”
“荒唐!一派胡言!”
薛廷延终于被儿子这毫不留情、近乎恶毒的指控彻底激怒,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冷静,霍地起身,一掌重重拍在实木桌面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碗碟都跟着颤了颤,汤水险些泼洒出来。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指着薛权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你这是在毫无根据的诋毁!是危言耸听!商豫的能力和人品,业界有口皆碑!多少人想跟他合作都排不上队!尤家是百年大家,规矩是多,是严,但正因如此,底蕴深厚,门风严谨,才能护得珠珠周全安稳!你有什么真凭实据,就在这里捕风捉影,大放厥词?!啊?!”
最后一声怒喝,在骤然死寂的餐厅里回荡。父子二人隔着餐桌怒目相对,一个盛怒如雷霆,一个冰冷如坚冰,中间横亘着的,不仅是观念的冲突,更是对薛宜未来截然不同的认知与守护方式,那鸿沟深不见底,几乎无法弥合。
“证据?”
薛权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轻嘲。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目光沉甸甸地、直直地望向父亲那双因震怒而微微圆睁的眼睛。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对峙,和一种比争吵更压抑的僵持。
证据?他当然有。那些深埋在尤家光鲜门楣下的污秽秘辛,那些足以将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过往,他并非一无所知。甚至不需要多么复杂的调查,光是他所知的、关于尤商豫身世的那桩最不堪的隐秘——“乱伦产物”这四个字,就足以成为最致命、也最恶毒的武器,轻易便能将尤商豫打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让这桩看似完美的联姻变成一场天大的笑话和丑闻。
可他能说吗?
他不能说,那会让薛宜难过。
于是,那声带着无数未尽之言和沉重负担的轻嗤之后,是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薛权闭上了嘴,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将所有几乎脱口而出的尖锐言辞,连同那些肮脏的“证据”,都死死地锁在了齿关之后。
他选择用沉默,来对抗,也来保护。
而这沉默,在薛廷延看来,无异于最彻底的挑衅和无理取闹。拿不出证据,却又如此强硬地反对,这算什么?是对他这父亲眼光的全盘否定,是对他为女儿精心筹谋的未来的粗暴践踏!
“薛权!说话!”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一直沉默的乐如棠,终于轻轻放下了汤勺。
那一声轻响,并不重,却奇异地让饭桌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凝滞了一瞬。
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拿起餐巾,极其缓慢、细致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怒容满面的丈夫,又看向情绪激动、胸膛起伏的儿子。
“饭要凉了。”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这个家女主人的终结意味。
她不再看他们,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薛廷延面前快要冷掉的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薛权手边根本没动过的米饭上。
“先吃饭。”她说,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剑拔弩张的对峙只是饭桌上一点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有什么事,都等吃完饭再说。”
薛权没应声,甚至没再看桌上那些早已凉透的饭菜。他抽出纸巾,动作有些僵硬地擦了擦嘴角,仿佛要擦掉刚才那些激烈言辞留下的无形痕迹。然后,他推开椅子,直接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沉默的阴影。显然,他不打算“吃完再说”,也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他刚转身迈出一步,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离开桌边。
“啪嗒”一声轻响。
是乐如棠放下了碗筷的声音。不重,但在骤然寂静下来的餐厅里,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吃饱了是吗。”乐如棠终于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没有任何温度地看向儿子转身欲走的背影。那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淬炼出的冰冷。
薛权脚步顿住,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微微侧过身,没有完全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干涩,“妈,我先走了。”
“走?”
乐如棠忽然从鼻息里逸出一声极轻的、短促的冷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和某种终于冲破临界点的怒意。她摇了摇头,动作很慢,视线却牢牢锁在薛权身上。
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没看那汤勺一眼,她抄起手边那柄白瓷汤勺,用尽全身力气般,狠狠掼向光洁的大理石地面!
“哐啷——!”
一声刺耳至极的脆响!瓷勺瞬间四分五裂,碎片和汤汁飞溅开来,在冰冷的地面上炸开一片狼藉的污渍。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也彻底击碎了这顿家宴最后一点虚伪的平静。
“薛权!”乐如棠的声音随着那声碎裂陡然拔高,不再是之前的平淡,而是带着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尖锐的怒意,“你在这儿对你妹妹的婚事指手画脚、横加干涉的时候,有没有动过你那脑子,哪怕一点点!去想想你自己,到底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如棠!别动气!好好说!注意身体!”薛廷延也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了,顾不得再跟儿子置气,急忙绕过桌子快步走到乐如棠身边,双手搭上她的肩膀,语气急切地想要安抚。他知道妻子前阵子因为薛宜在震区的事,刚从医院调理出来,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可他的手刚搭上去,乐如棠便猛地一挣,挥开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薛廷延都趔趄了一下。她直挺挺地站了起来,因为激动,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褪去了所有强装的平静,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和冰冷。她不再看丈夫,只死死盯着僵在原地的儿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砸在地上:
“我不管你跟那个姓滕的小明星,现在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是藕断丝连还是难舍难分——”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是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只说最后一遍。立刻。马上。给我断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好啊,让薛宜和尤商豫分手,我就和滕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