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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房助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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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阖着眼,看起来像一只壁炉边假寐的狐狸,但舒伦堡从后视镜里瞥见长官指尖还在捻转那只纽扣,就清楚他没睡。

君舍对着车顶棚轻轻哼笑一声。

圣骑士这次,可以打个九分,扣一分在司机位置,尸体留在巷口,差点破坏了整出戏的视觉平衡。

若是狐狸来处理,会把司机挪到面包店后的废弃车棚里,让观众的视觉中心更集中,不至于被龙套演员分散注意力。

他突然睁开眼,琥珀色瞳孔掠过一丝玩味。

但整体评价…这头雄狮生平第一次把事情做得像只狐狸,不对,狐狸和狮子的狩猎之道本就天差地别,这是森林宪法的第一条。

狮子用利爪撕开猎物喉咙,任凭热血染红鬃毛也毫不在意;而狐狸则用迷径与幻象编织陷阱,让猎物心甘情愿地坠落,嘴里还叼着刚采的野蔷薇。

但这次,那头惯用穿甲弹思考的猛兽,效率竟比狐狸还要高,高到让他至今都参不透,他那老伙计,是如何将老秃鹫巢穴里的每一块腐肉都清点得分毫不差,再不声不响地塞进死者的手心。

这认知让狐狸感到些许不适,但也让他不太无聊。在柏林阴郁的十二月,不无聊已经是很难得的体验了。

因为这出戏演得的确不算难看,动作干净,台词精简,冬日清晨自带灰蓝色滤镜,灯光也恰到好处,只是艺术感和华丽度比狐狸稍逊一筹。

毕竟,老伙计的风格就是这样,习惯了用炮筒解决问题,不像狐狸喜欢把猎物埋在落叶堆下面,埋完还要退后两步,端详落叶的颜色是否与周围景致浑然天成。

如果他不太愿意承认雄狮这次效率更高,那么他更不愿承认的是,雄狮这次居然也埋了落叶,不多不少。

纽扣在他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

“畏罪自杀。”君舍的语调微妙地上扬,“我们的大队长大概不会太满意,不过他这辈子鲜少对什么事满意过,应该早就习惯了?”

舒伦堡目不斜视,他习惯了上校在此类时刻的独白,没人分得清,这些话是对纽扣说的,是对车窗上那个倒影说的,抑或是…只是说给柏林十二月的晨风听。

后视镜里,他看见长官把车窗摇下一条缝。

寒风卷着细雪钻进来,吹乱了他额前几缕棕发。

贵妇人会赶赴波美拉尼亚的庄园,重新装修主卧室,把亡夫留下的深色橡木家具悉数换成白漆描金的洛可可式样,那匈牙利女人则继续踩着缝纫机,等待下一个推开那扇门的男人。

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今晚,他分明看见她和巡逻队里那个年轻警员对望一眼了,狐狸的眼睛捕捉这种东西比任何动物都快。

而大队长本人,想必正站在接待处,攥着号码牌,地狱的档案室想必会给他留个位置,工作内容与生前无异,只是同事换成了长角的恶魔和吐着信子的蛇妖。

想到这,君舍对着车窗上的倒影轻轻勾起嘴角。

这只老秃鹫在保安局的天空盘旋太久,利爪早已钝化,却还妄想俯冲攫取野兔。而当狮子的獠牙刺穿它咽喉时,连一声哀鸣都来不及发出。

森林安静了,而施瓦嫩韦德城堡里的公主仍在安睡,对灌木丛深处那具被拔光羽毛、喙骨碎裂的腐尸浑然不觉。

此刻的圣骑士想必已回到她身边,洗掉了手上硝烟味,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晨跑而非处决。

霍希轿车沿着施普雷河岸缓缓行驶,万湖的轮廓渐渐清晰,苏醒的柏林对凌晨的血案一无所知。

精彩绝伦的演出落幕,一种空虚感蓦然涌上心头,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与收音机里《魔笛》的序曲,夜后正在咏唱那段着名的复仇咏叹调。

今早挑选领带时,这段旋律就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

他最终选了银灰色,恰如今天这出戏的底色:不冷不暖,正好游走在正义与罪恶之间那片模糊的灰色地带。

“那只灰狗。”君舍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在问今天食堂有没有供应鹿肉,“还在马林堡雪地里刨坑?”

舒伦堡闻言翻开随身记事本。

“今早刚到马林堡,只喝了自带的红茶…”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两个人也在同一个车厢上,暂时无接触。”

“圣骑士的从骑。”君舍轻飘飘接道。就像圆桌骑士身边那些银甲少年,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主人上马时扶稳马镫。

他的指尖在膝头轻叩,一幅哥特风格的童话插图在脑海铺开:

灰狗贴着雪地追踪兔子的气味,却不知身后跟着暴怒的雄狮与哼着莫扎特的狐狸、而雄狮的爪尖还沾着它主人未干的血迹。

他在心里为灰狗预留了角色:第叁幕的滑稽配角。第一幕缺席,第二幕狂奔,第叁幕终于登场时,剧场却已熄灯,徒留他握着过时的剧本茫然四顾。

可怜的家伙,君舍几乎要替他叹息了。

追着狐狸尾巴跑了这么多年,连一根毛都没咬着,现在改追兔子,兔子比狐狸小,比狐狸软,比狐狸更像一只狗想象中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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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追到的猎物,结果还没追到,主人先命丧黄泉。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秃顶男人在咽气前,还在等他的电报。

————

火车终于喘着粗气抵达马林堡时,沃尔夫已经在硬木座椅上熬过了十来个钟头。

士兵、难民、黑市贩子、穿着破旧制服的后勤文员,所有人都挤在这移动的铁罐里,空气浑浊得像一锅熬了太久的汤。

他提着公文包走下月台,站台上的积雪刚被铲过,堆在两旁,结成脏灰色硬块。

马林堡,这座曾经的条顿骑士团要塞,如今不过是蜷缩在苏军炮火射程边缘的破败小镇。候车室的玻璃窗碎了大半,用厚纸板潦草钉着,上面还贴着褪色的征兵海报。

远处传来闷雷般的炮声,那是苏军的重炮在轰击但泽外围防线。

沃尔夫裹紧大衣朝镇中心走去。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还立着,但窗户都用木板封死,墙上刷着白色箭头,指向最近的防空洞。偶尔有涂着冬季迷彩的军车驶过,车厢里堆着沙袋,机枪手警惕地扫视着街道。

教堂街17号是栋叁层公寓楼,一楼窗户上贴着:“斯特朗医师,外科及全科”。

沃尔夫推开门时,门铃发出干涩的叮当声。

候诊室很小,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地板上蹲着一个小男孩,正在用积木搭歪歪扭扭的塔。

帘子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一边摘着橡胶手套,一边公式化地问道:“您哪里不舒服?”抬头看清来人时,动作突然定住。

眼前的人一身灰风衣,站姿笔直,双手紧压公文包,那种站姿不属于病人。斯特朗的手指扣紧桌沿。

“您是盖世太保。”他嘴唇微微颤抖。

沃尔夫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反复传唤、反复盘问,反复在半夜被敲门声惊醒,直到每一次门铃响起都能让他们僵在原地。

眼前这人大概也经历过这些。一个被踢出柏林的助教,罪名是“政治不可靠”,真正的原因是“娶了一个犹太女人”。在档案上的缩写是“种族玷污者”,和瘟疫、道德堕落归为同类。

他把证件放在桌上,帝国鹰徽在煤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保安局,我来查一个旧档案。”

斯特朗盯着那张证件,又看向自己刚摘下来的手套。诊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水壶咕嘟作响。

“我妻子是犹太人。”他的声音平静得几乎空洞。“他们早就把她带走了,我的证件在诊所注册处都有备案,如果您要核查——”

“您的身份不是我来查的对象。”沃尔夫收起证件,两手垂在身侧,让对方看清他没有枪,没有手铐,没有任何一个盖世太保会有的刑具,只有一张疲惫的脸。

他从公文包取出翻拍的毕业照放在桌上。“这上面的中国女学生,yuwan,你记得吗?“

斯特朗的手从桌面陡然滑下来。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他以为她早已离开柏林,回到遥远的东方,从未想过会从一个秘密警察口中再次听到这两个音节。

他的双手撑住诊桌,目光长久地凝固在照片上,久到角落里的小男孩又搭好了一座塔。“我不认识。”

“您认识。”沃尔夫语气笃定。

“不认识。”

“她是您的学生,您拍了她的毕业照。”

斯特朗的嘴唇抖了抖,继而抿成一条直线。

“您记起来了。”沃尔夫开口,这不是询问。

斯特朗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灯泡闪了一下,令整个诊室的影子都晃了一晃,“她怎么了?”。

“她改了名字。”沃尔夫看向他。“有人在查她,但我想知道她是谁。”

斯特朗摘下眼镜,指尖在镜片上轻轻划过,像在擦一层看不见的灰,他在读他的脸,读他的眼睛,抓人的人不会这样等,他们会踹门,会直接掏出手铐。

可这双灰眼睛里揉着太多东西,太杂了,他到底想要什么?

“您想问什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沃尔夫问。

很简单的问题,却让医生明显怔了一下,关于“人”的问题,而不是关于身份、种族、政治可靠性。

斯特朗的目光飘向窗外,越过歪斜的教堂钟楼,投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很害羞,”他缓缓开口。“字很小,工整得过分,那时候拉丁文还不太好,但很用功,每天清晨第一个到图书馆抄笔记,晚上所有人都离开了,她还独自留在解剖室练缝合,别的学生缝叁针,她缝叁十针,拆掉,再重新缝过。”

他喝了口水,小心地看了沃尔夫一眼,才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他们叫我‘暗房助教’。除了教些基础课,主要工作是当医学院的摄影师。拍毕业照、解剖标本、教学用的幻灯片…”他的声音沉下去,裹着几分自嘲。

没有正式盖章的助教合同,同事躲着他,学生们宁可挤在其他助教的课堂外等候半小时,也不愿分到他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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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天一个人在暗房里冲照片,从早到晚,他们说犹太人是瘟疫,和犹太人结婚的人也是瘟疫,只有暗房让他觉得安全。

他呼吸略微急促,很快又平复下来。

“有时,我深夜去暗房,会看到解剖室的灯还亮着。”他眼神柔和下来。

“有一次,她抱着书从里面出来,下楼梯时还在喃喃背诵拉丁文药名sulfathoxazo,sulfadiazu&039;背到最后一个音节,差点撞到我身上。她吓得脸色煞白,连声道歉,还向我鞠了一躬,然后又继续边走边背。

说到这里,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漫到眼角。

“还有一次,我听见几个学生在走廊里笑她,‘黄种人不配拿手术刀’。她就站在那里,低着头,等那些人走开了,才继续往前走,”医生顿了顿。

“第二天曼德尔教授让她做缝合示范,那针脚整齐得……教授当场拿起她的样本,给全班传看,从那天起,就再没人笑她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再后来,她的成绩越来越好,外科学拿了第一,她帮我整理标本,给福尔马林里的器官换标签,她很仔细,每次都会把旧标签上的胶水刮干净再贴新的,我问她何必这么费事,她说标签如果贴错了,将来病人会死在手术台上。”

“你有她的照片吗?“沃尔夫听到自己声音发紧,“越多越好。”

斯特朗沉默了很久,才终于起身。从角落的铁皮箱子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照片来。

第一张是她第一次主刀时拍的,穿着白大褂,口罩上方的黑眼睛弯成月牙,而身旁高出半个头的德国男生,紧张得连手套都没戴好。背后写着1940,阑尾切除术。

“这张照片是我偷偷拍的,”他拂过照片边缘。“因为她是那届第一个被允许独立主刀的外籍学生,我觉得…总该有人记录一下。”

他抬起头,深棕色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又迅速被眨去了。

“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要学医,她说。”他喉结滚动一下。“她父亲是军人,肺结核晚期死在前线。父亲走后,母亲也失踪了,她的祖国正在被侵略,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她学医,只是想多救一个人。”

诊室里陷入寂静,只有东方天际沉沉的闷雷,像大地的心跳在变慢。

“她后来……怎么样了?”沃尔夫听到自己声音哑得陌生。

斯特朗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支点上。

“后来,”声音被烟雾裹挟,有些飘忽,“她毕业了。”

第二张照片被轻轻放在桌上。毕业照,这张没被水泡过,清晰得能看见她小小的珍珠发卡,

“那年整个六月都在下雨,只有毕业典礼那天放了晴。所有人都在眯眼睛,只有她还努力睁着,眼里亮汪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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