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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茨跳过整整两段履历,指尖在某一行打字机墨痕上点了一下。
“提拔他进保安局的是莱因哈德·海德里希。”他开口,“两年前海德里希遇刺身亡,卡尔滕布伦纳上任后,将其调到了总部档案分析处。”
档案翻到第叁页时,伦茨清了清嗓子。“他在分析处待了一年,主要工作是整理东线外籍志愿者的政审材料——”
“所以他在找新靠山。”
汉斯打断的时机不早不晚,恰好卡在无关紧要的职务描述即将吞噬整个房间的耐心之前。
他看见长官眉心那道竖纹又浮起来了,极浅,像刀锋在冰面上划过的一道痕。
那个毋需说出口的名字,此刻正闪现在每个人脑海。
在诺曼底圣洛,他们的部队被命令向卡昂方向增援,铁路调度却临时变更,师部的装甲列车在一个叫亚眠的小站被晾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调令上写的是“优先通行”,实际执行的却是一条备用线路。他们的列车被推到了支线上,腾给一列运送防空探照灯的军需专列。
英军在那十四个小时里,重新巩固了卡昂北侧桥头堡,他们最终还是攻下了阵地,却为此多付出了半支装甲连的代价。
再之后是洛林,和美军遭遇战的攻坚阶段,他们临时扩充直属侦察营编制的申请被卡了五天,理由冠冕堂皇:“间谍活动猖獗,党务部门需要对武装党卫军的政治可靠性进行进一步评估”。
战场上分秒必争,五天足够一个侦察营的建制缺口被敌人摸透,足够阵地前多出成百上千尸体。
汉斯记得那天夜里,少将坐在指挥车里,无线电里是前线呼叫增援的喊话,夹杂着炮火的轰鸣。
他把审查表搁在一旁,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重新划定了叁条锯齿状侦察线路,在默兹河支流渡口布设了用废弃卡车搭出来的假阵地。
第二天美军炮火尽数砸在了那里,而装甲部队已经从下游叁公里处浅滩完成了渡河。
事后,情报处查到这两条指令的最终源头,越过层层在册或不在册的关系链,都是党务部长办公室。
两件事,两次绊子,每次都卡在节骨眼上,都像是行政流程中的正常摩擦,随便哪个官僚都能摊开双手说“这很正常,战时调度难免有疏漏”。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摩擦。
指挥官没有当场发作,但并非什么都没做,汉斯心里清楚,两次动作两次落空,对方只会越来越急,急的人会犯错,指挥官在等下一次出手。
克莱恩把香烟从唇间取下,烟灰簌簌落在水晶烟缸里,视线扫向最右边穿军大衣的上尉,对方立刻上前半步,将电报抄本放在桌面中央。
“昨天夜里,”莱纳开口,声音里压着兴奋,“基尔曼斯埃格从阿尔布雷希特亲王大街8号发了一封加密电报。”
这个来自莱比锡的无线电天才已经等得太久了。
在战场上每天截获敌军通讯,耳机从不离头,英军的坦克调度、美军的炮兵坐标、他们用俚语骂娘的话,他全都听过,再转化成作战地图上的箭头和坐标。
到了柏林,他的设备闲着,人也闲着,整日在无线电监测室里对着静态噪音发呆,耳机里只有偶尔窜进来的民间广播,上周还听到一个卖腌鱼的广告,他差一点就打电话去订购了。
昨晚从少校那接到活的时候,莱纳差点没把咖啡泼在耳机上。
“他们的加密方式非常老,战前西门子的商业密码机,密钥库把七年现在没换过,我们刚把监测天线对准,第一封就截到了。”
他说得两眼放光,推过那卷穿孔纸带,“这是过去一周发出的所有加密电报,一共27封,大部分是行政公文,但昨夜这封的加密层级突然跳了两档。”
他入伍两年,一直在截获盟军无线电,听敌人骂长官,骂伙食,骂这该死的战争还没结束。现在,他的耳机对准了阿尔布雷希特亲王大街8号。
监听帝国保安局通讯是什么性质的任务?莱纳拒绝深想,他只知道,这比破译苏联人的骂娘刺激百倍,比那个循环播放的腌鲱鱼广告也更有意思。
莱纳嘴角动了动。那句“保安局监听别人,没想到自己也会被监听”就挂在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指挥官不喜欢听人啰嗦。
可他在心里把话补全了,他们的设备是战场级的,保安局的设备是警察级的;昨夜那封电文的信号强度,清晰得像有人隔着一条街对他喊话。
克莱恩看了眼那张电报纸,低低嗤了一声。“着急了。”
电报里没什么实质内容,讲他的,讲他女人的,没什么实质内容,无非是“身份存疑”。
伦茨在这当口接了话:“党务部长办公室尚未回复。”
这不意外,基尔曼斯埃格与鲍曼素无交集,这不算交易,仅仅为探路,用“身份存疑”这样模棱两可的词,最大可能是摸不清对方态度,自己又证据不足,即使最后查不到什么,也留足后路。
但这人显然没耐心等到证据齐全的那一天。
', ' ')('伦茨继续往下说:“他们的通讯纪律形同虚设,习惯性聊家常,我们由此确认了报务员身份,德莱尔·迈尔霍夫,去年入职,住舍恩贝格区,养了条叫麦克斯的腊肠犬。”他补充道:“已婚。”
汉斯和约翰不约而同觑了旁边人一眼,里面叁分无奈,七分荒诞,像在作战会议上撞见掏出娱乐小报的随军记者。
话题是怎么从党务部长转移到腊肠犬的,没有人能说清楚。
伦茨尴尬地推了推眼镜。“我们只是…顺便截获了内部通讯录。”
克莱恩抽了最后一口烟,烟头被按灭的嘶声打断了短暂的沉默。
“继续监听。”
伦茨靴跟一碰,但脚还没收回去,话又跟上来了,“我们同时截获了他办公室的电话线路,基尔曼斯埃格每天下午会打一通私人电话,号码登记在叫弗兰齐斯卡·穆勒的女裁缝名下,主要客户是保安局高层的太太们——”
他突然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技术性话痨。
说实话,他对这些花边没有私人兴趣,他从不八卦,他对谁和谁上床毫无好奇心,这只是技术人员对系统漏洞的本能反应。
毕竟,一个帝国情报高官,用情妇名下的民用电话安排幽会,谈论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歌剧院的包厢号、松露鹅肝的预订、以及各种露骨爱称。
这种业余程度,让伦茨想起他同学在军官俱乐部的醉话:帝国的情报网被已经渗透得像筛子,柏林每条街上至少蹲着一个盟军间谍,苏联人的情报网一直延伸到威廉大街的理发店。
他绷紧肩膀,准备承受指挥官那道能把人钉在墙上的视线,但预想中的寒意并未降临。
指挥官只是薄唇微动。“接着说。”
伦茨咽了口唾沫。“基尔曼斯埃格每天晚上去那个女裁缝家里过夜,他妻子似乎对此知情,裁缝店的租金是市价叁分之一,房东是他表弟。”
说完,他自己都感到纳闷,指挥官什么时候对一个秃顶保安局官僚的腐化私生活感兴趣了?直到他看见克莱恩向约翰投去的那一瞥。
约翰回以一个几不可察的颔首,俨然狙击手在瞄准镜里确认目标位置之后,手指移到扳机上的那个动作。
伦茨见过这个眼神。上次见到,还是在哈尔科夫外围,雪下得比现在还大,军部命令是固守待援,而指挥官把约翰叫到车旁,抽完半支烟,对着东南方抬了抬下巴。
次日破晓时分,一根被狙击枪打断的高压电线坠入雪地,迸发的蓝白色电弧点燃了输油管道。火蛇顺着管线窜进储油库时,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几公里外的野战医院玻璃。
顷刻间。五十辆t34连同一个满编装甲营葬身火海。
“伦茨,”克莱恩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监听范围扩大到总理府党务部长办公室。”
伦茨的呼吸短暂停滞,那是帝国第四号人物的通讯线路。但军人的本能比疑虑更快,随后靴跟一碰。“是,长官。”
十分钟后,书房里只剩下叁个人。
克莱恩走回书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拿出一个掉漆的铁盒。
“指挥官。”汉斯低声开口,语气比在众人面前时多了一层谨慎,“如果鲍曼今天就直接面见元首……”
“他不会。”克莱恩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他会等到牌局对他百分百有利,也在等基尔曼斯埃格再出牌。”
停顿片刻,指节在铁盒盖上一叩。“即使他去找,在那之前,也会有另外一张牌让他更‘感兴趣’。”
汉斯垂眸思索片刻,随即嘴角一动,“明白了,长官。”
领命离开时,约翰突然被叫住。
“你留在官邸。”
约翰转过身,没说话,只是瞬时挺直脊背,脚跟并拢,那声响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如同弹壳落地。
柏林的冬天天黑得早亮得晚,两辆军用吉普的车灯,先后拉开平行光柱,由施瓦嫩韦德的林荫道往市区方向驶去。
雪还在下,密得连尾灯都模糊成两团红雾,用不了多久,车辙就会被新雪填平,什么都不剩下。
——————
克莱恩在楼梯口停了停。
军靴踩在橡木台阶上,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地毯吞掉大半,几乎听不见,他上楼时肩背绷着,周身冷气还未完全敛进去。
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走廊里的光被挡在身后。
金发男人往里走,卧室里的空气是暖的,裹着她身上常有的那股玫瑰甜味。
晨光正一点点透过厚重的绒布窗帘,将黑暗调和成莫奈画作般的灰蓝色调。
她还睡着,不是他离开时那个姿势了,翻了个身,脸朝向他这一侧,被子被不经意踢开一角,脚趾蜷着,像一只梦里还在蹬腿的雪兔。
这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冒出来之后他就没办法再把它按回去。
他见过雪兔,在哈尔科夫郊外,从灌木丛下面窜出来,耳朵贴着背,四条腿
', ' ')('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消失在雪堆后面,后腿蹬出的雪粒甚至溅到了他的瞄准镜上。
她没那么快,她跑不快,她只会蜷起来,缩成小小一团,闭上眼睛,假装这个世界看不见她。
借着那点微光,他能看清她侧脸柔软的轮廓,嘴唇轻轻抿着,仿佛梦里还在忍着什么。
她昨天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像要把所有恐惧和委屈从身体里抖出来,他知道她在怕,她平日里的害怕清单就很长,怕黑,怕打雷,怕鹅,怕做噩梦。
她怕她说不出口的那些事,怕他像那个蠢货书生一样,给她喝什么该死的毒酒。
金发男人呼吸紧了紧。
他的枕头还留着睡过的凹痕,女孩的脸半埋在自己手背上,手指微微蜷着,无疑是揪着枕套边。
他走到床边坐下时,床垫的下陷让她发出一声小猫般的嘤咛,他停住不动,等了叁次呼吸的时间,她没醒,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克莱恩将被子从她身下一点一点抽出来,又重新盖好,掖被角的时候,手指不期然触到她的脚踝,凉得他皱了皱眉。
他的手握上去暖了许久,感觉到她的皮肤在他掌心慢慢回了温,才塞回被子里。
而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有一边要留点空隙,她睡觉喜欢把一只手伸出来,掖太紧她会醒。
打仗这几年,他给新兵整理过装备,给阵亡的部下合上眼睛,那些动作都是硬的,干净利落,做完就走。
这个不是,这动作他自己都陌生,手指似有自主意识,掖好左边的又去摸右边,压紧肩膀又去摸脚,像在检查一道防线。
不像防线,防线不会让他忘记收回自己的手。
女孩的呼吸很轻很匀,小脸侧枕在微弱的晨光里,脸上泪痕干了,唇瓣张开些许,下唇的小口子结了痂。
乌发散了一枕头,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汗沾湿了,卷成极细的小卷,他不知不觉看了很久。
这时,女孩眉头轻轻蹙起。
咬着下唇,攥着枕套的手指也倏地收紧,像洞里冬眠的兔子听见了远处脚步声,本能地竖一下耳朵。
她的呼吸急促了几秒,又短又浅,却在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背时,重新轻缓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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