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女师来后两天,小姐的课开始了。
若小姐是个怪脾气的人,那女师怕更胜她一筹。这个年纪,孩子多古灵精怪,爱耍小花招。小姐不服这个不速之客,想诸多办法,不想,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起先想等女师倦了在她脸上画花猫胡须,自己先被方正的中原字与诗书绕得找不着北,呼呼大睡。
见靖川逐渐低头一点一点,女师也不叫。少顷,白皙手指掂着一面小镜递过去,小姐醒来一瞧,脸上压几块墨印。
手忙脚乱,登时要跑去洗,只听女人淡声道:“坐下。”
女孩不可思议:“我脸上沾了好多墨渍!”
女师本是握着毛笔,慢慢描着字,忽的抬头,一双平静的眼睛,视线又望过来。靖川缩了缩脖子。也怪,认识不过两天,她便对与这女人对视一事,分外有点敬畏。她从前在家里只有阿宛照顾,两位姑姑对她是百般地爱着,母亲更如此。
只有靖淮,她的娘亲,爱管教她些,却亦不太严格。
天不怕地不怕。
独独,女师来了,她好像从豹子变成小猫,被咬住后颈,尖牙利嘴不过是在呜哇地叫。
女师身上,仿佛只剩黑与白,深深浅浅,阳光都落不进她漆黑的发丝间。那及腰的青丝,黑缎般,风吹时乌波粼粼。她惯是抿着薄唇,半张脸藏在面具下,窥不见眉,捉摸不透。想到早春湖上起雾,隔着雾看荷花,便也是这般迷离。她生得美,哪怕凌厉到砭骨,亦是美。一个孩子有向往美的天性,何况是这么一位神秘的客人,她讨厌她之余,难免,对她也好奇得紧呀。
可,这个坏人,这么不近人情,都不知哄一哄她。
女孩一会儿瞥过来,一会儿如临大敌,飞速眨开目光。女师瞧着她,嘴角稍稍弯起,却说:“你若不偷懒,就不会沾上。”
靖川狡辩:“只练字,好无趣。换阿宛来,阿宛也会乏。”
女师道:“我只叫你写叁遍,就乏了么?”
辩不过,耍赖:“叫人看见了,好羞!”粉扑扑的脸上,斑驳墨渍,一双眼睛闪着亮光,真像花猫。女人坐得极端正,片刻,一转笔尖,白袖仍干净,轻托女孩下巴,迫她抬头。
“方才写的诗,背一道。”
为何她这样冷的一双眼,注视间,却烫到了她的脸,烫得恨不得即刻抽身?明明不痛,只是再无法忍受,满脸通红。
支支吾吾。笔杆那么轻,脆弱的一摔就断,但靖川如被紧钳,动弹不得。只一转眼珠,不情愿张口:“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
前两句背得顺畅,到后头,结结巴巴。窘了,眼泪又打转。
索性先生了气:“我背得不好!”
笔杆微晃,点在她下巴,冰凉得似女人的指尖。
“我未曾说要你背得多好。”女师道,“记不住了么?”
靖川终于看向她。女人的目光,原自始至终都未移开过,眸中映出她淡淡的影。
“...我背不好。”她抿了抿唇,“也讲不好。你干脆直接笑我好了。”
女师静了一会儿,才说:“你这样说,应是记住了。我倒觉得,你背得很好。何况,许多人背诗,常常自以为烂熟于心,其实第一句便想不起。小姐是哪儿觉得不好?”
靖川道:“我中原话讲得不好。”
笔杆收了回去,她也不低头了,干瞪着眼。
“那是你学的时间太短。”女师声音仍是稳的,靖川明白她不会笑自己了。
她顿了一顿,又道:“若你说得好,我何必要来?小姐,她们笑你,是因她们在中原。要去了西域,怕就大不一样。况且,你说得好或坏,都只我一人听。我不会笑你,我是你的塾师。”
靖川问:“你不觉得我笨么?”
女师似哑然失笑——靖川瞧不清晰她的神色,可又感到她眼里多了分笑意。女人以一种柔和的语气,慢慢道:“不笨。聪明,比我见过的所有孩子都聪明。与别人不同,未免是坏。所以你亦莫再自轻,做好你自身,便足够了。”
只是下一句话又恢复如常,生生浇熄女孩心里短暂升起的好意:“但你仍未背完,所以,坐好。”
见她忿忿,又道:“只我一人看,不羞。”靖川心里嘀咕:你才不是人,你是个妖怪。
倏地,敲门声响起。是阿宛,眼看要从屏风后过来。靖川一下慌神,找不见藏身处。
“阿宛。”
“嗯?”少女顿住脚步。女师面不改色,垂下眸去写字,平静道:“茶水点心放在桌上便好,不必送进来。莫分了小姐的心。”
阿宛便听她话。听盘子碰到桌面,靖川心落回肚子里。
等她再规规矩矩练过叁遍,女师又叫她背第二道。
这次好了。纠了几处读音,女人起身,去拿茶点。
许久后,靖川都不知,她怎听那歪七八扭的读音还能忍住不笑。她自己想起来,都是会发笑的。但女师从未笑过她,耐心地、诚恳地,一字一字教着、矫正着。这温柔就似绵绵细雨,她却要用好久好久,才明白里面千丝万缕的呵护。
女师去得有些久,靖川百无聊赖,瞅她放在墙边的古剑。那把剑,好锋利,黑沉沉。她腿有些麻,索性起身走到剑前,摸来摸去。剑似一位历遍江湖、洗尽铅华的高人,肃穆地拒了装饰,朴素冰冷。女孩的手很轻地在剑鞘上滑来滑去,落到剑柄,两手一握。
拔不出。
好重!
泰山一样。她怎背得起的?
听见脚步声。溜回原本地方,乖乖坐着。女师先端了水盆进来,走到她身边。冷香又无声弥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