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信航从寺庙的侧门走出来,石阶在脚下延伸,风声轻轻穿过林间。
他没有回头。
只是顺着廊道往外走,在山脚的便利店买了一袋冰块。
塑料袋外层融了一层冰凉湿气,里边的冰粒相互撞击,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随着他的步伐晃动。
那声音,让他想起刚才在另一间僧屋里的情景。
他与僧侣阿曼躲在另一边的僧屋,隔着单薄的木格窗,在暗处听见了修行屋内的全貌。
也听见了,她设这局是为了什么。
有好几次,方信航几乎控制不住,欲要起身。
不是冲动,是知道知秦被伤害,被暴力对待时,他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甚至已经把脚移出半步。
却一次又一次,被阿曼低声念出的经文给按了回去。
阿曼的声音不大,却稳,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那声音仿佛不是劝他忍。
而是提醒他...
这是知秦自己选择的局,他只能看着,当着旁观者。
阿曼一边念经,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要你当个游客,静静看着。"
这句话,比经文还清楚。
她要他看清楚,为何会迟迟不告诉他,她为什么会在短时间内决定结婚。
她在等的,筹划着的,又到底是什么。
于是他又坐了回去,紧紧握着手,强迫自己沉下心来。
一边他说服自己,他该相信...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冰袋在他手里发出轻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远方,步伐未停。
他依然后悔着,刚才没有冲进去修行屋里,替她挡掉那巴掌。
只能在台下以观众的身份,看清楚她所上演的这场戏。
走到路口,她的车子就停在那里。
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映在冰袋上,白得刺眼。
方信航深吸了一口气,将情绪收拾好,才上车。
一上副驾驶座,他将包着冰块的毛巾递过去。
他将冰袋放在她膝上,位置恰到好处。
"敷一下。"
方信航的声音很低,平稳,没有多余情绪,只消眼神透出满是关切的心念。
裴知秦的指尖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袋冰。
冰粒在毛巾里微微融化,渗出一点湿意。
她没有问他听见了多少。
也没有确认他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只是把冰毛巾抬起,轻轻按在自己还隐隐作痛的脸颊上,淡然一笑。
那一瞬间的凉意,让她的呼吸几乎停了一拍。
车里很安静,静得...连冰块融化的细碎声都清晰可闻。
裴知秦一边慢慢伸手,从包里拿出那本药师经。
纸页在指尖轻轻翻覆,动作缓慢而有节奏。
她从经书中抽出一张照片,夹在中间,拿在手里微微晃动。
"方信航,"她低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强撑着情绪,"你是不是想知道我母亲长什么样吗?"
她手指轻轻托着照片,像是在递给他,又像是在给自己留白。
"你看,"她微微抬起照片与自己并排比对,目光直直投向他,"我妈妈跟我很像吧?"
"在等待时,我一直对着我妈妈的照片,读诵着药师经。"
"我乞求着,我母亲在天之灵能必佑我设局成功,而非希望她在天之灵得到安慰。"
她语气很轻,也非常艰涩。
像是把这一份难以与人诉说的信任抛给他,同时她却不自觉地吞了吞喉咙,将强颜欢笑的哽咽深藏在镇定之下。
她信任他,所以告诉他这一切,
同时也警示他,她实在坏的很。
因为连同她过世的母亲,也是她利用来布局下的一部分。
车里仍然静得只剩下冰块的微响。
方信航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低头,看向她手里的照片。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却极清晰:
"很像。"
"但你母亲太温柔了。"
"你们...不一样。"
语落,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格外饱含着情绪的眼睛,夹杂了些悲伤,他有些自责。
是他害得她,想起伤心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