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点,江城老字号“刘记汤包”门口。
长长的队伍蜿蜒到了街角,混杂着早起的大爷大妈、赶着上学的学生和穿着睡衣出来买早点的居民。
空气中弥漫着猪油、香葱和陈醋混合的市井烟火气。
在这极具生活气息的背景板中,沉清翎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咖色风衣,内搭是一丝不苟的黑色衬衫,手里拿着平板看新闻。
晨雾有些重,镜片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沉清翎不得不时不时抬手,用中指推一下镜框。
这时,旁边卖豆浆的大妈热络地搭话道:“嘿,这女娃长得可真俊,是个当模特的吧?”
沉清翎礼貌地微微颔首,没有解释自己其实是个搞物理的教授。
她看了一眼手表,排队时长已达十八分钟了。
根据时间成本计算,这十八分钟她可以审阅两篇硕士论文,或者跑完一组小型模拟数据。
现在,却全浪费在了这几笼面粉裹肉上。
又过了两分钟,终于排到了。
“老板,一笼蟹粉,一笼鲜肉,打包。”
沉清翎的声音清冷,穿透了嘈杂的环境。
“好嘞!姑娘,要醋不?”
“要,多放点姜丝。”
这是沉雪依的口味,那丫头吃汤包喜欢把醋倒满,还要就着姜丝吃。
六点叁十五分,沉清翎提着保温袋进门时,主卧里还静悄悄的。
她推开门,只见那个昨晚叫嚣着“我想吃小笼包”的小祖宗,正抱着被子睡得昏天黑地。
大半个身子都在被子外面,睡衣的扣子松了两颗,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肩颈,毫无防备的模样。
沉清翎把汤包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睡得泛红的小脸。
心里那点因为早起排队而产生的怨气,在看到这幅画面的瞬间,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散得干干净净。
沉清翎伸出食指,戳了戳那软乎乎的脸颊,“小崽子,再不起来,汤包就凉了。凉了会变硬,不仅口感下降,淀粉老化还会导致消化不良。”
沉雪依皱了皱眉,精准地抓住了那根作乱的手指,放在脸颊边蹭了蹭,“别闹……困……”
沉清翎捏住了她的鼻子,“为了这几笼包子,你的妈妈在冷风里站了二十分钟,这就是你对待劳动成果的态度呀?”
呼吸被阻断,沉雪依不得不睁开了眼。
入眼是沉清翎那张放大带着些许晨露凉意的脸,还有那股诱人的蟹粉香味。
“真的买啦?”
沉雪依瞬间清醒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就像家里那只看到猫罐头的布偶猫。
沉雪依猛地坐起来,也不管自己衣衫不整,直接扑上去抱住沉清翎的脖子,在那张艳丽的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谢谢妈妈!妈妈最好了!”
沉清翎被撞得身形一晃,无奈地扶住她的腰,“松手,我一身的油烟味。”
沉雪依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沉清翎身上,鼻尖凑近闻了闻,“不松!没有油烟味,只有醋味……还是陈醋。妈妈,你现在的酸度有点超标哦。”
沉清翎把她从身上撕下来,“那是蘸料,赶紧去洗漱。吃完去学校,我今天有早会。”
*
上午十点半,江大物理系主任办公室。
沉清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恢复了那个高冷严厉的教授形象。
而在她对面站着的宋子轩一副摇摇欲坠、眼底青黑,仿佛灵魂已经被抽干的样子。
“沉、沉教授……”宋子轩的声音虚浮,颤颤巍巍地递上U盘,“五百组数据的傅里叶变换,都在这里了,我也做了噪声剔除和频谱分析……”
他熬了两个通宵。
整整两个通宵啊!
而且在处理数据的过程中,他满脑子都是那些枯燥的波形图,至于什么“追妹子”、“谈恋爱”,早就在巨大的计算量面前灰飞烟灭了。
物理学,果然是最好的电子避孕药。
沉清翎接过U盘,插进电脑,随意点开了几个文件扫视了一遍。
出乎意料的,完成度很高。
这小子虽然看着呆,基本功倒是扎实。
沉清翎拔出U盘,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勉强合格,看来宋同学在数据处理方面还是有潜力的,与其把时间浪费在买奶茶这种低效社交上,不如多在实验室待着。”
“是是是!教授说得对!”
宋子轩点头如捣蒜,“我以后一定一心向学,绝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沉清翎挥了挥手,“行了,出去吧。”
宋子轩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走到门口,正好撞见抱着一摞作业本进来的沉雪依。
“哎?宋同学?”
沉雪依今天穿了一件米黄色的卫衣,扎着马尾,青春洋溢。
看到宋子轩这副仿佛被吸干了精气的样子,忍着笑打招呼道:“你还活着呀?”
宋子轩一看到她,就像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叁步,贴在门框上。
“沉、沉同学早啊!那个……以前是我不懂事,打扰你了!以后咱们就是纯洁的同学关系哈!单纯的实验搭档!”
宋子轩说完,就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一溜烟跑没影了。
沉雪依:“……”
沉雪依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把作业本放在沉清翎桌上,“妈妈,你这是对宋同学进行了什么非人道的精神摧残了?我看他那样儿,估计这学期都不敢正眼看我了。”
沉清翎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神色淡定,“我只是帮他建立了正确的科研价值观,与其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多巴胺,不如追求真理的永恒。”
沉雪依绕过办公桌,走到沉清翎的椅子旁。
她大胆地伸出手,手指勾住沉清翎那件风衣的腰带,轻轻一扯,“那你呢,教授?”
沉雪依弯下腰,凑近沉清翎的耳边,声音软媚,“你是在追求真理,还是在追求……我这个涨落因子呢?”
沉清翎握着咖啡杯的手一紧,她转过头,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沉清翎警告道:“小崽子,这里是办公室。”
“办公室怎么了?”
沉雪依没有被她的警告给吓退,反而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一样。
嘴角的笑意淡去,眼尾瞬间耷拉了下来,那双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变得可怜巴巴的。
沉雪依做作地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颤音,“你总是这样,一到这种地方,就板着脸推开我。明明早上在家里还给我买汤包,现在就又变成冷冰冰的教授了。”
“我……”沉清翎最见不得她这副样子了,刚想解释。
“我喜欢你,翎翎。”
沉雪依打断她,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看着委屈极了,“不是学生对老师,也不是女儿对妈妈。是那种……想独占的喜欢,你还要装作不知道吗?”
沉清翎心里一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压低声音道:“闭嘴!越说越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