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悠悠愣住了:“我…我还没提交…”
“今天下午两点有时间来面试吗?”HR听起来很赶时间,“下午两点,后门办公室,带ID和社保号。可以吗?”
“可,可以!”
“好,待会儿见。”
电话挂断了。曲悠悠盯着手机,脑子里闪过王青青青的话。看来他们是真缺人啊。
面试短得令人意外。面试官是个叫Noah的白人男性,语速很快:“大学生?食品工程?很好。为什么想来这里?”
曲悠悠信口胡说八道:“我想更了解食品零售的实际运作,从供应链末端开始。”
诺亚看了看简历说:”嗯…我看到你在中国的时候有酒店和餐厅后厨工作经验…“点了点头:“季节工每周工作时长不超过20小时,时薪和全职一样,20.5美刀,只是没有福利。培训期两周,通过后可以立即上岗。明早六点来报到,有问题吗?”
“没有!”
“欢迎加入。”Noah伸出手:“哦,对了,塔吉特的品牌颜色是米白与深蓝,明天来的时候,记得穿一件自己的米白色上衣。”
第十四天,也是新员工培训第一天,贝尔蒙市塔吉特超市季节工曲悠悠女士光荣上岗!
培训室在仓库区后面,也是一个员工休息区,墙壁上贴着安全规章和消防逃生图。包括曲悠悠在内,一共五个新人。
“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安全。永远不要试图一个人搬超过五十磅的东西,明白吗?”负责培训的HR位黑人女性Blessy,声音洪亮,“所有的U型船和推车,只能推,不能拉!”
曲悠悠学得很认真。怎么使用价格枪,怎么检查货架号,怎么处理临期食品。只是总会不自觉地分出神来,透过仓库与卖场之间的门缝,看清晨的超市灯光刚刚亮起,货架整齐空旷,地面刚打过蜡,光可鉴人。期待一个的身影出现。
可惜没有。
第十五天,实地操作培训。Blessy带着他们在卖场里转,讲解各个区域的注意事项。
“奶制品区要特别小心,那些奶筐堆起来比看上去不稳。”Blessy说着,正好路过冷柜区域。
呵,呵呵。
曲悠悠尬笑着,视线扫过附近每一个理货员。一个棕红色头发的女生在整理酸奶,一个中年大叔在推着平板车。没有薛意。
“看什么呢?”Blessy注意到她的走神:“你想和他们sayhi吗?”
“没,没什么。”曲悠悠赶紧收回视线。
Blessy看了她一眼,笑了:“想认识人?放心,超市就这么大,该碰到的总会碰到。”
曲悠悠脸一热。
HR接着介绍,超市的早班是四点到十二点,或六点到下午两点。中班是八九点到下午四五点。晚班是下午五点到一点。并不是每次都会排满八小时,时间不固定。曲悠悠还在上学的话,提前跟部门经理Noah说哪几天有空就可以了。
曲悠悠说好。
只是不知道,薛意的班,排在什么时候。
第十六天,清晨五点二十,曲悠悠被第三个闹钟吵醒。
她闭着眼睛摸黑洗漱,换上长裤和米色卫衣,把柔顺的长发轻轻拢起,扎了一个低马尾。镜子里的年轻女孩美得鲜活明媚,眉眼很亮。虽然这些天眼下生出了一抹淡淡的青黑。
冬天的贝尔蒙还没来得及苏醒,去上班的路上,街道是黑色的,路灯的光晕在晨雾中扩散。她一路上走得很急,外套与背包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等抵达员工入口的侧门时,天空转为墨蓝与深紫的渐变,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一丝鱼肚白。
塔吉特员工入口外已经站着两个人,曲悠悠并不认识。大家互相点了点头,都没什么精神说话,只是搓着手跺着脚抵御寒气。太早了,语言功能还没启动。
曲悠悠站到门边的角落,双手插进口袋。真冷啊,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袭,牙齿开始轻轻打颤。
一个男生按了门铃。里面传来脚步声,但不是朝门口来的。
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曲悠悠把卫衣帽子拉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双普通的蓝白色运动鞋,鞋头蹭过超市推车的轮子,有点脏了。她想起薛意那双麂皮工装靴,永远干净利落。
这时,另一个脚步声从停车场方向传来。稳定,清晰,皮鞋底有节律地敲击着冰冷的水泥地。
曲悠悠瑟缩的背脊僵了一小下。
这个节奏,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熟悉。
晨雾正在缓缓散去,路灯的光晕里,一个人影渐行渐近。米白色的工装外套,深色长裤,单肩背着黑色的包。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当,像是对在这样的时间独自穿越黑暗习以为常。
曲悠悠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
是薛意。
她看起来有点累。微微低垂着头,双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但身姿依然纤长挺拔,带着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锋利的整洁感。
她看着薛意走近,看着她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抬起头,先是看向身旁的两人,点了点头:“Morningguys.”
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带着早起的疲惫与温和。
曲悠悠抬起头,几乎是同时迎上了薛意回转的视线。
然后,她笑了。
她看见薛意的脚步顿住了。
看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闪过一点愣怔,一点诧异,还有一点纯粹的、毫无防备困惑。然后那困惑深处,慢慢浮起一种…曲悠悠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那神情有些复杂,像初春冰河上的一道裂痕。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松动,融化,又像是某种封存已久的酒与蜜终于见了光。
时间与晨雾在她们之间缓慢流动。曲悠悠深吸一口气,让冬日清晨冷冽的空气充满整个胸腔,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带着一点点颤,但无比清晰:
“早上好哇,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