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栯问过他怎么那么娇气,但连他自己也知道,人只会在知道撒娇是被允许的时候才会生出小性子小脾气,跟天底下所有无理取闹的孩子一样。
只有被娇惯着,所以才会娇气到有恃无恐,敢和他发脾气。
天光还暗着,秦栯垂眸看了一会,弯腰,将手背贴在被窝里仗着自己不舒服闹别扭的小朋友头上。
咳嗽声蓦地停了下来,喉咙还干着,却只敢轻轻滚动,咽下一口涩意。
手背温凉,额上触感却滚烫,秦栯沉了眸子,感知了一会转身进洗手间。
水流应该开的很小,因为声音不大。
冰凉柔软的物体贴在额头上一瞬间,林淮瑟缩了一下就给它拍下去,整个人都向另一侧挪了挪。
又贴上来、又拍下去。
贴上来、拍下去。
重复了三个来回,林淮缩到床边,再动一下就该掉下去了。
秦栯垂眸,又一次将湿毛巾给他摁在了脑袋上。
太冰了,夏天还好,冬天这样实在难受,林淮眉头皱的很紧,含混着抱怨了一句,正要躲,腰后却突然碰到了一只强有力的物体,像是人的臂膀。
四指并起又松开,自下而上隔着被子从外向里握住人腰窝,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秦栯将他整个人都往身边带了一截,冰冰凉凉的毛巾准确无误地贴上额头。
他倾身,俯在某只已经全然清醒过来失了睡意的小朋友头顶,缓慢而轻声地威胁:
秦林淮,你乖一点。
第38章 崽崽养得熟的。
要再添上句补充, 林淮猜测,秦栯会说: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听话。
因为他真的, 很久很久,都没有喊过自己名字。
连小名都吝啬,更何况是这样的连名带姓。
林淮停了向后拱的趋势,眸子浅浅眯开一条缝, 有些乖巧地向前挪。
掌心硌在腰下,小朋友听话地将额头送上另一只掌心,隔着湿冷的毛巾轻微地蹭了蹭秦栯手掌。
像是猫科动物在撒娇。
安抚、乖巧、娇娇软软的,若是没有中间空的那些年,秦栯毫不怀疑这小孩被他养在身后这么多年,这时候必定会相当聪明地轻声哄:哥哥别生气, 我很乖。
就像那年暑气炎热, 小团子在后院逗猫, 被挠了一爪子, 溢出血痕,又怕被骂,他从小就不会处理这些事, 偏偏那时候慌了神,做出的反应也就格外离谱。
秦栯带着两个阿姨搬摇椅和遮阳伞来的时候, 就看见林淮蹲在景观池旁边, 小小的手心里攥了块碎石子,朝自己手臂上划。
将三道猫爪抓痕糊成一条触目惊心的伤。
阿姨看煞白了脸,正要上前,秦栯抬了手,侧目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
他才14岁, 却能吓得家里阿姨大气都不敢出,声音也给憋了回去。秦栯站在那,冷静地看着小团子一点一点给自己添了伤,忍着痛意吹了吹,看不出是抓痕了才心满意足地将石块扔到池底,拍拍手站起身准备朝外走。
太阳烈着,池边水汽腾出一圈凉意,小朋友穿了白色小衬衫和牛仔背带裤,露出瘦弱短小但极度莹白的腿。
长了些肉,愈发像秦栯这种世家养出来的娇贵少爷。
他转过身,痛的眼眶都红了,唇边却带了笑,好像小把戏得逞。
可是一眼看见身前站着的人,林淮笑意迅速褪下,嘴唇趋向苍白,仿佛这人不是带了自己一年的哥哥,而是孤儿院里那个因为不喜欢他所以会故意漏掉他的被子,任他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冻一夜的失职护工。
秦栯当时声音很慢很轻,寻常青少年变声期会变成公鸭嗓,他却只是润了几分沉,在三伏暑日轻而易举地让人如坠冰窖。
秦林淮,你怎么不跟着一起跳下去?嗯?
手臂血液都凝固了,背脊爬上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骨头往颈项攀。
秦栯一般不这样喊他。
他一般都唤:团子、崽崽、小哑巴
宠着的时候将人圈在怀里,仗着身高优势将下巴搭在他头顶,顺着发旋儿一声一声慢悠悠地喊:崽崽、崽崽、崽崽
崽崽过来吃饭。
崽崽吃糖吗?
崽崽你听话一点。
崽崽你想要什么,跟哥哥说。
崽崽要是不回他,那就会变成小哑巴。
小哑巴,过来,拿胶布把嘴巴粘上,反正你也不说话。
他不喜欢跟着家里大人喊他秦林淮,因为这不是小团子本名。
秦家人家族观念重,有些忌讳和讲究也就格外浓烈,领了个孩子回来,自然要给他改姓。
可他叫淮,要是再姓秦,秦家祖籍本来就在南京,这名字未免太大了些。
名字太大,上通天达,孩子活不长。
哪怕秦宗毅的确存着要他给自己宝贝儿子挡灾的念头,但要是改名改的这么明目张胆,老爷子不喜欢,别人也会说闲话。
阴人的事背地里做,就算都知道也无所谓,放在明面上,失了世家风度,会遭人诟病。
于是他在本名前面缀了个姓。
但秦栯不这样喊他,除非生气。
太阳爬的老高,池边那一圈水意凉气被蒸发,燥热袭了上来,汗珠从颈窝向下,顺着瘦弱的手臂,一路流到自作自受造出来的伤口。
糊着血肉,带着泥泞,染了汗水的咸腥,精神还紧绷着,一时痛的难以忍受。
直到意识模糊,终于被多重压力压的昏过去之前,林淮看见秦栯依旧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神色都未曾有一瞬动容,仿佛倒进水里的不过是另一块从泥里挖出来的碎石子,不值得侧眸注视一秒钟。
再醒过来是半夜,院子花丛里开了几盏景观灯,浅淡的光顺着窗溜进房间,林淮动了动身子,察觉出臂膀上的异样。
绑了纱布,血迹渗出极浅的一层,干涸之后停在纱布上,看着有些惊心。
林淮有点渴,起身准备去倒杯水,只轻轻一动,大腿内侧传来一阵酥麻感。
他微微愣住,掀开薄被借着月光看,看见一个极小的针眼。
还在恍神的空档,灯突然被打开,强光袭下,扰了黑暗,床上的人紧闭了闭眼睛,等适应光线之后才朝声源处看去。
秦栯陷在沙发里,将遥控器放到一边扶手上,缓缓抬眸,浓黑的眸子里映着床上小孩模样。
纤瘦薄弱,落了水更添上几分像是随时会死掉的脆弱感。
良久,秦栯勾唇笑了一下,笑意浮于表面,林淮蓦然想起落水前浑身冰凉的窒息感。
那是狂犬疫苗针眼,三天后再去打。
我不陪你,到时候找司机带你去。
猫我扔了,别再找。
养不熟的崽子要它做什么?
他说完起身就走,少年人身量开始拉长,逐渐现出冷硬的骨头。
身后一连串的动静发生的很突然,甚至缠着急切的意思。
秦栯没能握到门把,因为林淮先他一步拉住了他衣袖。
秦栯想,这小崽子开口要敢给猫求情,他就连他一起丢出去。
可是林淮没有,他只是紧紧攥着秦栯衣袖,低着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哥,我错了。
你别生气,你让我跳水里,我就跳下去了。
我很听话的。
哥
声音软乎得不像话,偏偏说出来的每句话都能气的人气血翻涌。
秦栯差点想打人。